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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川:这个状元“悟”得太晚

2017-09-22 17:27 编辑:刘伟利 来源:北京晚报

他一生恃才傲物,自言“人中之龙,文中之虎”;倡导实用之学,领袖浙东学派,和朱熹打了场轰轰烈烈的笔仗。出身寒门,以布衣之身五次上书,四处碰壁,三试不第,两次入狱。最后一句马屁话,让他夙愿终偿,可惜时不我待。

作者:沈沣


陈龙川有词名,《龙川词》现存词作74首。词风豪放,“多抒经济之怀”。《桂枝香》“入时太浅,背时太远,爱寻高躅”一句或可当其人生写照。

1932年邓广铭考入北大史学系,同年胡适担任北大文学院院长。在北大四年级时,邓广铭选修了胡适开设的“传记文学习作”课。胡适开列了十几个历史人物供学生选择,其中包括陈龙川。

邓广铭决定写《陈龙川传》。

邓广铭这篇12万字的毕业论文,胡适给打了95分,并评价说:“这是一本可读的新传记……写朱陈争辩王霸义利一章,曲尽双方思致,条例脉络都极清晰。”胡适极为赞赏邓广铭,乃至“逢人满口说邓生”。

一部《陈龙川传》,决定了邓广铭一生的学术方向。

据邓广铭晚年回忆,傅斯年在胡适家中翻阅这篇稿子,说“他的文字虽写得不错,可简直是海派作风!”如此评价可能是因为《陈龙川传》征引史料没有注明出处。

先生在病榻之上曾对女儿说:“《陈亮传》也不难写,有个得力的助手,半年时间可以搞出来。”可惜未成。

四部传记,王安石、岳飞、辛弃疾为人熟知,陈龙川是冷门人物。共通之处应是他们的报国热忱。邓广铭写作《陈龙川传》,正值抗日救亡关头,在序言中邓表示:“陈氏的旺盛的活动欲,要挺身而出而独当救亡大任的热烈怀抱,到今天还以雷霆万钧之力震烁着我们的心。”

开启一个悲剧时代的靖康之耻,距今正好890年。陈龙川的一生,恰成这一时代的缩影。

陈龙川有词名,《龙川词》现存词作74首。词风豪放,“多抒经济之怀”,可与辛词并称。《桂枝香》一词咏桂花以遣怀,“入时太浅,背时太远,爱寻高躅”一句或是他人生写照。

陈龙川一生,“活得艰辛,死得寂寞”(邓广铭语)。

祖父的“状元梦”

陈亮,字同甫,号龙川,婺州永康龙窟山人(今浙江金华永康桥下镇)。

陈龙川出生时,家道与国事一般没落。祖父在孙子出生时,夜得一梦,梦中孙子中了状元。乡党邻里对此笑话不已,但抵不过全家人对陈龙川的厚望。

宋朝以绳墨立法立国:废人而用法,废官而用吏,威权和政柄不加划分,一切都操在国君手里。“这样的政治机构,在国君精明强干的时候,自然确实易收制驭之效,但若国君的能力稍为平凡,则全盘的组织就会由松弛而至于停滞。而两宋的国君实在没有几个英明有为的人,所以两宋的政治也就始终不能救治凡庸、疲顿和苟且因循诸病症。”(邓广铭语)

宋孝宗本是有光复之志的皇帝,即位后起用张浚,却一出兵就遭到惨败,随即转向偏安。

陈龙川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文恬武嬉、上下偷惰”的时代。

陈龙川曾直陈宋代朝政之弊:“为士者耻言文章、行义,而曰尽心知性;居官者耻言政事、书判,而曰学道爱人。相蒙相欺以尽废天下之实,则亦终于百事不理而已。”(《送吴允成运干序》)
他喜欢研究王霸大略和兵机利害之学。十八九岁之时,陈龙川将自己所写的二十余篇文章结集成册,取名《酌古论》。以古论今,以史述志。他论述苻坚的成败,认为苻坚即便赢得淝水之战,仍难免败亡之运。因苻坚兵虽多而无精锐,倾师南下,不顾周围强敌环伺,关中的根据地防备空虚。

周葵时任婺州军州事,陈龙川以《酌古论》进呈求见。周葵引为奇才。1163年夏,宋孝宗即位,周葵被调为朝官。陈龙川随之到了临安,加入太学。第一次礼部考试,未能考中,只好客居在周葵门下。好在因周葵大力引介,让陈龙川在临安有了名气。

一落榜,就上书

1169年,陈龙川再一次被荐举,参加礼部考试,仍未中。

他决定不走寻常路,“诣阙上书”。凡是上书之人,居心往往会被舆论所诟病,以此为投机功名之术。

陈龙川写了5篇论文呈奏朝廷。“臣愿陛下总揽大柄,端己责成,畏天爱民,以德自护;名诏大臣,使当大任,不惮小怨,不辞大艰。”实事求是,切中时弊。

上书的结果可想而知,石沉大海。

陈龙川决心回乡讲学,开宗立派。这么隐居了八九年,陈龙川再次跑去临安进了太学,参加考试。

这次他决定出奇制胜,不管出什么题目,他都要打破框框,借题发挥,言他人所未言,言他人所不敢言。考榜揭晓,还是没有他的名字。

陈龙川认为自己被考官打压了,实际上当时他呼声很高,有考官在试卷未开封的时候,就断言第一名的卷子就是陈龙川的。

陈龙川的人生像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他再次决定上书。而且一口气三次奏疏。此番言辞更激烈,更露骨,指名道姓批评尸位权臣。

这次有效果了。宋孝宗打算起用他。慎重起见,皇帝决定先派人考查陈龙川。所派之人,正是陈龙川上书时点名斥责的人。

审查后的意见是:“秀才说话耳。”

也有消息灵通人士,想和陈龙元套近乎。当时宋孝宗最宠幸的大臣曾觌(音dí),主动上门面见陈龙川。陈龙川却跳墙跑了,避而不见。一气之下,曾觌将陈龙川的奏疏抖搂出来,加剧了朝臣们对其的厌恶。

和朱熹的交往惹了大麻烦

陈龙川和朱熹可谓亦友亦敌。

朱熹对陈龙川的评价是:“才太高,气太锐,论太险,迹太露”(《答陈同甫书》)。

陈龙川居浙江,朱熹在福建,两人直至1182年才见面。这一年朱熹受命提举两浙东路常平茶盐公事,巡历婺州、衢州之际和陈龙川见面,盘桓十日。陈龙川希望作为学界一派领袖的朱熹能挺身而出,拯救国运。朱熹则希望说服陈龙川能附从其学术主张。

和朱熹的交往,给陈龙川惹了麻烦。

同一年,朱熹到台州巡视,弹劾台州守唐仲友。唐仲友在浙东学派中自成一家,颇有名望,亦和陈龙川相交。朱熹弹劾唐仲友的罪状之一,是认为唐氏父子和官妓严蕊有染,并让严蕊代唐授受贿赂。

传言四起,认为是陈龙川在朱熹面前说了坏话。一说是因为陈龙川虽生活落魄,却和严蕊来往频繁。陈龙川想托唐仲元帮助严蕊脱籍,被唐回绝,因此记恨在心。还有说法,陈龙川参加科举,唐仲元担任考官故意出题刁难陈龙川。陈龙川知道唐和严蕊有染,借机向朱熹告发。

唐仲友被弹劾,应和陈龙川无关。陈龙川在给朱熹的信中,专门谈到弹劾唐仲元的事情,认为朱熹是被小人所利用。“亮(陈龙川)既为人之客,只应相劝,不应相助治人。”

和朱熹论战的起因

陈龙川一生两次入狱,都是无妄之灾。第一次也受了朱熹的连累。

吕约是陈龙川的一个学生,被称为其门下三杰之一。一次酒醉之后,吕约豪兴大发,在一座破庙里想着排演一出皇帝临朝、妃子进酒的“滑稽戏”。没成想,扮演皇帝的吕约和扮演右丞相的卢某,事后因为一点小钱起了纠纷。卢某出面自首,告发吕约谋反。

吕约被捕入狱,不过几经审讯,证据不足。赶上卢某的父亲去世,卢某扬言父亲是在和吕约一起参加的一场宴会上被毒害的。恰好这场宴会上还有陈龙川。在这场宴会上,陈龙川的羹汤和别人的不一样。其实很可能是因为陈龙川是知名人士,场面上给了他特别的优待,多放了点肉和佐料而已。

这么一起荒唐的指控,就让陈龙川入了狱。正值朝廷上下打压朱熹一派,而陈龙川则被视为朱熹一党,正好借题发挥,此案的起因倒是没人过问了。

在亲友多方奔走求情之下,陈龙川才得以开释。其间朱熹并未施以援手。

获释后,陈龙川给朱熹写了一封短信,告知狱案来由,没成想朱熹却劝诫他明哲保身,打消其“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朱熹的话自然让陈龙川愤懑不平,就势写了一封长信,坚持自己的观点。

两人间书信往来,现存朱熹写的有15封,陈龙川写的有8封。这场见字如面的学术辩论,成为中国思想史上的一次著名的学术论战——王霸义利之辩。

此后,陈龙川仍然对朱熹尊敬有加。每到朱熹的生辰,他都会赋赠一阕寿词并附送一些生日礼物,托专人送去。

和辛弃疾的“鹅湖会”

赏识陈龙川的学问、洞悉陈龙川的性情的,大有人在。

陈龙川和朱熹的那次会面,为期十天。其后陈龙川和辛弃疾著名的“鹅湖会”,也是“十日谈”。

陈龙川和辛弃疾均善词,被后世归为豪放一派。更重要的是,两人志同道合,力主抗金,志向相投。

鹅湖是江西铅山境内的一座山峰,峰顶积水成湖,东晋时期有鹅从远方飞来,在此栖居,由此得名。1188年,辛弃疾在此地建造了一座宅邸。当陈龙川来到铅山造访时,辛弃疾抱病陪同,共饮清泉,长歌互答,纵论国事。

陈龙川留鹅湖十日而东归。辛弃疾恋恋不舍,第二天策马追赶,无奈路上雪深泥滑,怅然而止,只好在小村子里独自喝了半天闷酒。辛弃疾随后写了《贺新郎》一词:“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

辛陈的“鹅湖会”成为一段佳话。南宋文人赵溍在《养疴漫笔》记有逸闻:“(陈龙川)始闻辛稼轩名,访之。过小桥,三跃而马三却,同甫怒,拔剑斩马首,推马扑地,徒步而进。稼轩适倚楼望见之,大惊,遣人询之,则已及门,遂订交。”邓广铭论证应无此事。

陈龙川此行本来约了朱熹,并和辛弃疾一起去约定之地等他。朱熹没有如约前来。

应考终于开窍了

绍熙四年,陈龙川第三次应试。《陈龙川传》中写得充满戏剧性。

考试分三场。

第一场是“经义”,题目出自《尚书》。考完,陈龙川跟朋友说自己怎么破题的。朋友听后说了句,又完了。

第二场考完,陈龙川说自己的破题之句。朋友说,这话有理。

第三场是“策问”,陈龙川起笔写道:“天下大势之所趋,天地鬼神不能易,而易之者人也。”朋友说,这回有戏。

果然,陈龙川顺利进入殿试。

宋光宗出题目。皇帝开头说了一段客套话,大致就是父皇托付了重任,自己彻夜思索,生怕有违慈父的厚爱云云。

话有隐情。宋孝宗对于高宗,毕恭毕敬言听计从,而光宗即位,对孝宗却是另一番对待。光宗的皇后李氏,秉性悍妒,跟孝宗不对付。光宗即位后受制于李氏,连日常去向孝宗请安,都被李氏百般阻挠。

这段客套话,答题的人本来可以不理。陈龙川仍旧剑走偏锋,顺着光宗的矫情说了一套拍马屁的话。大致意思是,陛下您跟着老皇帝已经学了这么多年了,已得真传,现在处理国政是大事,即便不能时时向老皇帝请教,也不算不孝。

“既然不能高尚其事,而须向王侯们说些逢迎话、恭维话,这里便只看谁能逢迎得最好,恭维得最高了。可惜陈氏在受尽挫折磨难之后方才理解得这机关。”(邓广铭语)

此处到底是可惜,还是惋惜?

阅卷官们本将陈龙川列为第三名,光宗皇帝看完试卷后,御笔改为第一,认为他“善处父子之间”。陈龙川祖父的状元梦,50年后终于应验。

状元及第,陈龙川终于得到朝廷任命,满怀期待大展手脚。他上任之前决定先回乡料理下家事,预想开春再赴任。不料因病去世,享年51岁。

入时太浅,背时太远。一个马屁,可惜可惜。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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