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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头列岛是最接近古瓯人生活场域,颜延之所建的望海楼成一代名楼

2019-01-17 10:32 编辑:TF021 来源:北京晚报

“洞头是温州海上交通的重要通道,海运以洞头港、三盘港为中心,四通八达。洞头港前有半屏山和大瞿山作屏障,是一个避风港湾。后垅村坐落在港湾的西北侧,据传这里古时村镇繁荣,并设有舶船码头。离港湾水面仅16米的后垅山北面山脚,正是这批元代窖藏瓷器的出土地点。800多年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遇到了风浪?还是倭寇?故土留下这50件青瓷,今天已成为东海航线“海上丝绸之路”一个起点的物证。

作者:周吉敏


涂泥船(老强摄影)

去洞头已是暮晚。车驶上灵霓大堤,人已在瓯江口外的东海上了。温州古称瓯。《山海经·海内南经》上说“瓯居海中”。 瓯海,也是瓯江口、温州湾一带海域的旧称。四千余年前,洞头海岛已有人迹。今日的洞头列岛也许是最接近古瓯人生活的场域了。

已是万家灯火。哪一盏是茫茫海域中最初的那点微光呢。我们向光走去。用餐的渔家小店有个好听的名字,我却忘了,想来记忆是被海岛好吃的食物给覆盖了。说食物是一个地方的黑匣子,真实不虚。

满满一桌海错,有多样是我面生。有一物,形似老龟足指,末端生有粗糙的鳞片。立松说是“龟脚”。形象如它。恍然记起这是《海错图》中的“龟脚”。聂璜笔下的“龟脚”画得颜色焦黄,似一朵朵簇生在岩石上的葵花。不是今日亲见又听到,两者还是难以联系。

聂璜是清时一位博物画家,在津沪、浙闽沿海游历了二十多年,画下了三百多种海洋生物,其工笔和写意杂糅的画风,就像他在所画的生物边上所配的文字,有考证,有传说,还有“小赞”,读来多滋多味。

聂璜配“龟脚”的是两则逸事。一则说,龟脚生长在海边石洞内,冬天尤其繁盛。渔民会趁着退潮钻进洞里,采集龟脚。此时,洞里比外面热。热气一蒸,人的身体就会略微发胀。如果洞口太小,发胀的身体就钻不出来,等涨潮时,这些出不来的渔民就会被淹死在洞里。另一则说,一个中原人到福建沿海做官,看到有卖龟脚,想尝尝,但又不屑于向别人请教它的名字,于是在采购单上写:“给我买那种长得像‘勿’或‘易’的东西。”采办的手下人看不懂,有人给他支招:“一定是龟脚,那东西不就长得像勿字和易字吗?”采办的人试着买来龟脚,这个中原人一看:“对,就是这个!”

海生异物,人要得之,一悲一喜。立松说,龟脚采撷不易,平日里也难得吃到。我不知食法。席间有人说,像磕瓜子一样,用牙齿把壳嗑开。果然,硬壳脆生生地裂开,而后再剥柄部,那一截白色的肉,肉质紧实,有着蟹味。这一一嗑开,再慢慢剥食,倒是下酒的上佳小菜。

原生海物,是大海的发明。品食“龟脚”,我视为大海对我的接纳了。席间一道叫“猫耳朵”的甜食,是渔民的发明。我喜甜食,连吃三碗,也顾不得旁人取笑了。这“猫耳朵”绝不类杭州一带的“猫耳朵”,那是面皮,此地是汤团,以芝麻、花生、白糖、猪油拌和做馅,番薯淀粉做外皮,捏成猫耳朵状。最妙的是,这“猫耳朵”配了红糖姜丝汤,甜中微辣,吃多了海鲜,恰可祛寒。

洞头海岛平原少山丘多,农作物以番薯为主,鱼饼、鱼丸、敲鱼,等等,都以番薯淀粉做原料。对于家乡美食,立松有外人所不知的内情。她说,制作“猫耳朵”有奥妙,调和的番薯淀粉一定要与煮熟冷却后的番薯连汤搓拌,否则,猫耳朵怎么也煮不透。一桌饭食,暗藏了海天方国自成一统的造化之妙。

夜宿花岗渔村。半夜醒来,四周充满了各种细碎的声响。是海错爬上来了?

花岗渔村

早起推窗。山在咫尺。一夜风雨后,山色清朗。一间间石头屋鱼鳞般的青瓦上排列着成行的小石头,似突起的鱼脊。问立松何意,说防风呀。

风从海上来。海是要看的。于是去登望海楼。

望海楼在烟墩山。海岛秋冬的山野,磅礴的海气中那几分江南的秀气格外生动。雨说来就来,远近都是。石径婉转,脚随它去就是,懵懵然撞上水珠欲滴的花树,撞上了立于花树中观海的颜延之——望海楼的始建者。

颜延之是南朝文学家,与谢灵运并称“颜谢”,公元426年任永嘉太守(永嘉,温州旧称),巡视洞头时有感海岛之美,筑望海楼以观沧海。谢灵运和颜延之都是被朝廷贬谪永嘉的魏晋名士。个人命运的悲,于温州却是福。除了谢灵运、颜延之之外,被朝廷派往永嘉的还有书法家王羲之、诗人孙绰、注《三国志》的裴松之、文学家丘迟等,这些文人郡守把东瓯的土著文化推入那条洪涛滚滚的大河。

颜延之雕塑

雨中,颜延之的目光穿过历史的烟云,从1500多年前一直望进了今天。是什么让他的目光如此深邃?是大海吗?于是迫不及待去登楼。

入得楼内,却有另一番景象。望海楼内是海洋文化展馆,渔民的生活物事,一一布列。意念里茫茫海域中最初的那一盏渔火又在心头一闪。

“耕海牧鱼”馆,介绍的是舟船发展史,开篇是一只无桨也无橹的小船,它大概只有两米长吧,有“泥涂船”、“涂撬”、“泥马”、“ 海涂自行车”诸多有趣的称呼。驾船方式也很特殊,渔民双手握船上一横杠,一只脚跪在船里,一只脚踩在泥涂中用力蹬,船就借力而行。身旁的立松说:“驾舟靠双脚,是洞头八大巧之一,其他地方也是没有了。”从五花八门的别称里已领略小船的巧了。海涂黝黑,驾泥涂船的渔民们头戴斗笠,单膝跪着,左脚蹬累了换右脚,全身是泥,虔诚地向海涂求得食物。

蟹背、白底船、机帆船、网艚、渔轮……看到后面,我已知道泥涂船属于木板船的一种,出现于殷商时期,前身是独木舟。想起河姆渡遗址出土的那只七千年前的独木舟,茫茫海域,一叶泛海,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几千年的风卷浪掷,和肉身献祭,独木舟才演变到木板船。大自然对人思想的启迪是个极其缓慢的过程。人总说 “征服大海”,不如说是服从大海谦逊一些。

光线暗下来,又要下雨了。身边的空气里都是海水的味道,那一束射在泥涂船上的光线,似乎是来自四千年多前茫茫海域上那点微光。

颜延之出海登岛的船是哪一种呢?是木板船?还是帆船?这位被贬至东南海隅的文学家,是视察海域?还是一抒胸中块垒?这样想着,不觉已至五楼,海风轰然而至,人不觉一凛。

百岛一望中。南是半屏山,东是新老城区,北是七桥连八岛,西是浩瀚的大海上帆影点点。不由吟了《青岙山》。

颜延之在何处登岛?“青岙山”又在何处?想问身边人,观景廊已了无一人,众人已至楼下平台如点墨。

《青岙山》是唐朝温州刺史张又新循着颜延之的踪迹寻找望海楼写下的,今录于此,也可见“望海楼”引“浙东唐诗之路”至此的文脉之功:

“灵海泓澄匝翠峰,昔贤心赏已成空。今朝亭馆无遗制,积水沧浪一望中。”

这些过往的文明就像珍珠含在蚌中。“浙东唐诗之路”是学界的说法,其南端延伸到温、台、处等地。在唐代,永嘉山水因了谢灵运山水诗,成了诗家向往之地。唐代著名诗人进入温州境内的有沈佺期、杜审言、孟浩然、张子容、张又新等人,杜甫没到过温州,却写有《送裴二虬尉永嘉》一诗,诗云:“孤屿亭何处,天涯水气中。故人官就此,绝境与谁同。隐吏逢梅福,游山忆谢公。扁舟吾已僦,把钓待秋风。”可见永嘉山水的吸引力对于一个境外人,仍然是一个“绝境”。而洞头是这个“绝境”中的绝境了。

海域茫茫,看似无路却有路。唐诗之路至此,而另一条路却是从这里出发,这是一条繁忙的商路——海上丝绸之路,或者说“陶瓷之路”更确切一些。

把时间往回拨到1988年4月。海岛的暮春也是烟雨蒙蒙,洞头后垅山脚,制药厂的厂房建筑正在施工中,工人在离地表0.8米深处发现了一处窖藏,有碗、盘、碟、杯等50多件瓷器,经鉴定这是一处元代的瓷器窑藏。

我是后来在温州博物馆看到那几件瓷器的。一件是元代龙泉窑粉青釉模印菊花纹高足杯,素淡的粉青釉,内底饰一道弦纹,弦纹内模印一从菊花,花朵清丽。高足杯是受蒙古族文化影响的一种极具时代特征的饮酒器,也称马上杯、靶杯、把杯,是蒙古族入主中原的产物。另一件是梅月纹葵口盘,盘口呈六瓣葵花形,内底一侧刻划一树梅花,枝干错出,繁花压枝,上有一轮明月,盘的下方刻划有水波纹,线条洗练,正是元代文人画气质。

这“一丛菊花”和“一树梅花”,本应深埋在海那边的日本,或朝鲜,或新加坡,某地的泥土里,或者是藏在某个古董商的家里。

温州对外交流开展较早,东晋太宁元年建都城时就在沿江北岸设立港口。南朝时被誉为“控带山海、利兼水陆”。唐会昌三年(843)航海商船船长李处人开辟了温州至日本的嘉值岛的直达航线,往来海船从朝贡向民间贸易逐渐开展。中国与日本的交易商船,从温州、宁波和泉州等港口驶往日本。元代温州设有市舶司。温州主要承担的是瓷器运输,还有丝绸、茶叶、漆器、金属器等。13世纪中期至14世纪后半期,日本的一般民众也使用瓷器了,龙泉青瓷大量销往日本。瓯江、楠溪江、飞云江沿岸的瓯瓷窑口也改烧龙泉窑青瓷。温州港是龙泉窑系瓷器主要外销港口之一。元代温州人周达观就是“自温州开洋”去柬埔寨,其《真腊风土记》中也记述了温州漆器、龙泉窑系的青瓷在当地市场出售的情况。

洞头是温州海上交通的重要通道,海运以洞头港、三盘港为中心,四通八达。洞头港前有半屏山和大瞿山作屏障,是一个避风港湾。后垅村坐落在港湾的西北侧,据传这里古时村镇繁荣,并设有舶船码头。离港湾水面仅16米的后垅山北面山脚,正是这批元代窖藏瓷器的出土地点。800多年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遇到了风浪?还是倭寇?故土留下这50件青瓷,今天已成为东海航线“海上丝绸之路”一个起点的物证。

大海于人永远是个未知。海这边的青瓷,也有永远到达不了海那边的,风浪会让它们葬身海底。而海那边,常有异域的飘流船至温州近海。弘治《温州府志》卷十七《番航》有如下记录:

“国朝洪武八年秋八月,有海舟至温州港……译者黄宗起言称暹罗斛国王……进贡白象方物……命象奴于本府开元寺喂养……至九年始回本国。”

这艘泰国至明朝的朝贡船是在海上遭遇大风,漂流到温州港,贡品中有一头巨象,后被送至开元寺饲养。这在当时的温州可谓是天外奇闻。

又记:“延祐四年六月十七日,黄昏时分,有无舵小船,在永嘉县海岛中界山……内有一十四人……询问得系海外婆罗公管下密牙古人氏……博物易货,中途遇风。”

“密牙古”为琉球诸岛中的宫古岛。“中界山”是洞头的古称,张又新有诗《中界山》:

瑟瑟峰头玉水流,晋时遗迹更堪愁。

愁人到此劳长望,何处烟波是祖州。

看来,这位大唐诗人看不见望海楼是极其遗憾而生愁绪。诗人的愁绪是有根的,扎下来,成了后人重建望海楼的情怀所寄。颜延之和张又新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今日望海楼成为一代名楼。

望海楼

返身下楼,又见三楼“闽瓯风情”馆。我已记了两种入心:当地七夕为十六岁的孩子举行的成人礼,和农历七月廿三为海难亡灵举行的普度节。这两种关乎生和死的仪式,正是海岛人生活的本相。——洪荒岁月的渔火不灭,时代巨变的波澜不惊,最终都不着声色,化作平凡的生活,生命的生生不息。

 

(原标题:洞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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