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陇上走过,陇上一片秋色,枝头树叶金黄,风来声瑟瑟,仿佛为秋色讴歌……”六盘山古称陇山,围六盘山坐落的西海固有陇上之称,这首歌是西海固人的最爱。然而昔日从西海固大地走过,每当这首歌响起,人的心情万分悲凉,残山陋地,土雾迷茫,满目荒芜,“秋色”一度是西海固人心上最惨烈的痛,这片十年九旱的土地上曾创造了亩产五公斤粮食的记录。说起生活,西海固有句经典俗语:“猫儿吃浆子——总在嘴上抓挖。”生活之难,贫穷浸入骨髓。

《西海固笔记》 
季栋梁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西海固的贫穷,颠覆你的想象!”这句话在网络上火极一时,炙烤着西海固。在网络上输入“西海固”,还未点击搜索,“西海固到底有多穷”“西海固,那里有你想象不到的贫穷”“中国最贫穷的地区,生存环境难以想象”等条目赫然闪现,清朝大臣左宗棠奏折中长叹“苦瘠甲于天下”和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给予的“世界上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两个泰山压顶般的“定语”更是代言了西海固。西海固的贫穷被冠以中国之最,在全国声名显赫,只要提到贫穷必然提到西海固,你能听到西海固五花八门的“贫穷”。

历史上西海固是个大地方,与中国诸王朝更迭扯着关系。历史这样描述:中国远古文化发祥地之一,旧、新石器时代就有人类活动,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结合带,丝绸之路、萧关道的必经之地,六盘山地势险峻,历代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塞,历代王朝从未放弃对西海固的经营,战国时期设乌氏、朝那县,西汉置安定郡,北魏置高平镇,北周置原州,明置固原卫,清升直隶州……秦始皇祭祀朝那湫、汉武帝六巡安定郡、唐太宗观马牧于原州、成吉思汗避暑六盘山……战国秦长城、萧关、唐朝七关、安西王府、九边重镇……这是一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城、堡、营、关,历史遗迹遍地皆是,一个极不起眼的村庄,可能跟一段改朝换代的历史紧密联系。然而,有着几千年丰厚历史的西海固,却贫穷了几千年,经济凋敝,社会闭塞,民生维艰,击壤而歌,歌声如泣,至新中国成立后,西海固为国家确定的14个集中连片特困地区之一,西海固所涵盖的9个县区皆为国家级贫困。

这是一片红色浸染的土地,红军三次经过西海固,红军西征的大本营,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等诸多领导在这片土地留下深深足迹,六盘山,长征路上红军翻越了18座高山的最后一座高山,毛泽东登临,写下了气壮山河的《清平乐·六盘山》。1936年红军会师于秦昭襄王时期修筑的将台堡……新中国成立以来,这片土地始终牵动着中南海,国家一直在扶贫西海固,1982年开始,中央决定实施“三西”扶贫开发计划,西海固首开有计划、有组织、大规模“开发式”扶贫的先河,四十年强势推进,风生水起,2020年与全国各省地同步脱贫迈入小康社会,这无疑是一个奇迹,以致一些人发出“真的假的”的疑问。不到长城非好汉,围着六盘山坐落的西海固这脱胎换骨的千年之变,所拥有的正是走好新的长征路的革命精神支柱。

“穷了多少年,再远的不说,就从地动那年(当地人称地震为地动,1920年12月海原大地震,死亡最新研究数据28万人,震中海原县死亡率超过了百分之七十)说起,人还没缓过神来,又是民国十八年大旱,老人手里年年讨吃,卖儿卖女的事都有过,一遭灾荒就生土匪,又跑兵又跑匪的,没人管么,穷根扎得深,吃饭靠糜子,穿衣靠皮子,老羊皮袄皮朝外,白天穿,晚上盖,日子打住了还能卖,多少年了,过得就这么个日子么……”在海原县一道山梁上,一位蹴在梁顶瞭远的老汉跟我说,“哎呀,‘三西’农业建设、‘双百’扶贫攻坚、千村扶贫整村推进、百万贫困人口扶贫攻坚、东西对口协作、闽宁模式、千年之变精准扶贫精准脱贫……哎呀,国家把心思用上了,把钱花上了,要没有国家这么的帮扶,哪能就把穷帽子给抹了,还与全国其他地区一同脱贫奔小康,做梦都不敢想哩,感谢得很啊,咱们这里1935年过红军,共产党没忘记咱们。”一识字的老人能把国家扶贫战略一个不落地说出来,足见这些政策推进得扎实,深入人心。

人富了,地肥了,山青了,水绿了,风香了,景美了,脱贫致富与生态建设相结合,生态移民、退耕还林、封山禁牧、小流域治理等组合拳,西海固生态大为改善,对气候产生了影响,降雨量由年均二三百毫米增加到七八百毫米。山梁、沟壑、田野、院落,一丛丛、一树树的花恣意绽放,更美丽的景致在于牡丹、藜麦、万寿菊、文冠果、油菜等既有生态价值又有经济价值的特色种植,以及旅游扶贫示范区、供港蔬菜基地、农家乐、绿色企业……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游客来了,企业来了,“我从陇上走过,陇上一片秋色……”如今从西海固大地走过,这首歌的旋律在西海固大地萦绕,谁不为西海固呈现出最壮美的“秋色”讴歌呢?!

城市的大门向农村敞开,西海固人逃难似的逃离西海固去打工,土地撂荒,村庄空壳,一个村庄见不到几个人,有一回走进一座村庄,连续经过几户人家,都是铁将军把门,人走院空,有的院墙、窑洞都塌了,院里的果树花却开得生机勃勃,诗意盎然,呈现出“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的诗境,好不凄凉,“都种铁杆庄稼去了,村里孤得狼嚎哩,三年了没摆过一次婚宴啊,没有人咋行呢?可不出去又咋行呢?”村干部也无奈,我写了《上庄记》。

大学生村官看了,见了我笑着说:“西海固值钱了,看谁都像老板了,西海固人找回了自信,曾经外出打工的都回来了,抢抓机遇般回乡创业,奠定了乡村振兴的精神基座。外省人也往这里来了,福建、广州、江苏、浙江、云南、四川、贵州……以前是天下有海固人,现在是西海固有天下人,秋风萧瑟今又是,换了人间。”

西海固焕发了青春,西海固人所呈现出来的精神面貌由以前扶贫中的被动改变为主动,他们的一个个细胞被激活,由以前对“生活”诠释为“生下来活下去”呈现出“生如夏花之绚烂”的壮美,他们找回了自信,他们不再躲避人了,走进村子,他们热情地请你进屋,有话了,爱说了。在上马村,一位老者这样说:“以前见了人往沟里躲哩,现在见了人往家里惹(惹是招惹的意思)哩,以前日子过得有皮没毛的,活得难肠得能把人羞死,来了也不敢请到家里。”

西海固脱贫是举世瞩目的大事件,彰显着中国扶贫的历史深度。如何将这部诗史性作品写得扎实厚重,散发着泥土的芬芳?如何写出西海固深及生命深处最根本的千年之变?如何写得细腻、朴实、可歌可泣?

采访四好路时,一位村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还是四好路。路通了,人富了,来人都是姑舅了。”第一书记老刘介绍说:“你看说得好不,你只要把事干下,老百姓会给你总结哩。”

中庄水库解决了140万人口的吃水问题,彻底解决了西海固人的饮水问题。在中庄水库遇到一位老人,他眯着眼睛蹴在水库边,他家离这二十多里,一直顺着水走来,“专门看水来的,”老汉感叹道:“哎呀,以前啊死水怕个勺勺舀,给水拉长工哩,没见过这么多的水,没见过这么清亮的水,看得久了,眼睛都清亮了。”

始于吊庄的大搬迁二十多年,搬迁123万人,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全国集中搬迁人数最多、组织程度最高的农村人口大迁移,缓解生态压力。在搬迁地,与一位回老家上坟的移民交谈,他说:“故土难离,可到咱这达,就是一句话,有办法的早都搬走,没办法只能死守着,国家搬迁我们了,搬得可是痛快着哩,敲锣打鼓的,搬到有水的地方,人活好了,故土也活得好么,你看这才搬走几年,这里绿成啥了,以前光秃秃的烧眼睛哩,眼里老是雾突突。”

一位长须飘拂的老汉开着车拉我们,激动地说:“以前吆脚呢,现在跑车哩,你说变化大不噻。哎呀,以前一条裤子几人穿,一条被子几个人盖,现在连太空被都盖上了,你说变化大不噻。”

乡愁在任何一个年龄段都有,只不过在别的年龄段,乡愁呈现出模糊朦胧的状态,而随着年龄增长,乡愁就越来越清晰了。故乡是用来回的。回归故土的写作,与离开一样,激情涌动,却也保持着冷静与清醒,只有这样才能更忠于自己,忠于读者,忠于故乡,忠于人民。扶贫从顶层决策到中层推进最终落实在每一个贫困民众身上,每个人都是一部扶贫史。我选择底层卑微的民众为主人公,以最卑微的视角切入,坚持人民立场,走为人民书写之路。我曾供职于省报,后供职于研究部门,每年数次赴西海固采访、调研,对扶贫历史、政策、举措不缺了解,也不缺故事,西海固古老的大山皱褶中充满了时代故事,民众、扶贫者、支教者……遍地都是有故事的人,缺少的是最鲜活的细节、鲜活的语言、鲜活的感受。因此采访中我不联系当地安排,在陪同下走马观花的采访,而是非常自我的行走,最大限度地贴近民众,去发现、捕捉、体验、思考,因此长达一年的采访可以说是全方位的沉入,也让我深深认识到对于西海固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比用他们的语言、讲述来表达他们自己精神世界的变化,更为生动、恰切、艺术、深刻了,故我完全采取原生态手法,避免各种修辞手法的运用,原汁原味地记录,与其说我是一个写作者,不如说是一个感受者、记录者更为恰切。

(原标题:有一种生活叫西海固)

来源 北京晚报   作者 季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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