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安怎么能不去白鹿原呢?此刻,我站在高坡上瞭望远处的秦岭,与秦岭蜿蜒过来的原,好想听李娜唱的那首大气磅礴的《黄土高坡》。在这千沟万壑中,你不可能没有苍凉之感,你也不可能没有英雄之气。

资料图 陈忠实(中)与导演林兆华(左)一起在白鹿原采风(2004年摄)。新华社发(尚洪涛 摄)

我是应朋友亚军之约而来。亚军说,周末不能总在酒店里写作,不妨到郊区看看。我说,听说北方多地有大雪,不知西安有没有。前一阵大雪时,到蓝田的原上疯玩了半天,爱上了那雪中的原,原上的雪。

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到过西安。傍晚,夜色笼罩着大地,汽车自咸阳机场往西安城里驱驰,司机说,从大的视野来看,我们在关中平原上,可在某些地方,我们又行进在高原上。白居易古诗里的“离离原上草”,想必就是这西安四周原上的草,不可能是华北平原上的草,更不可能是内蒙古草原上的草。次日天蒙蒙亮,司机把我唤醒,说采访的那个空调厂在宝鸡,开车要三四个小时。一路上,汽车在原上原下飞奔,经过许多司机也叫不上名字的原。我望着黄土高原想,人类祖先就生活在这里吗?这里的蓝田人和我们北京山顶洞人是什么关系,他们是否有过时空连线,如果有,他们又说了些什么?

同行的亚军见我有些愣神儿,他说,你看路边的柳树已经吐芽了,碧桃也开花了。我说,春天来了。如果在北京,这时的迎春花、玉兰花也该次第开放了。年少时,我在果园边长大。春天一到,便置身于花的海洋里读书。那时,一位漂亮姐姐经常路过,我却不敢多看一眼。在我心里,她就是一只会飞的蝴蝶,有一天肯定要飞回城里的。

亚军听我这么一说,他说小时候家里穷,上学经常要在原上走十几里路,直到高中才能骑上姐姐的自行车。他那时的理想,就是能去一趟长安县城,至于上西安他从来没有想过。我说,我比你稍好些,上初二时,曾一个人去了趟天安门,在人山人海中拍了一张照片就偷偷跑了回来。上了初三,便单人独车沿通州大运河段游逛,心想,这大运河边上诞生了一位神童作家刘绍棠,我是不是也可以走写作的路子改变命运呢?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每个农村孩子做梦都想到城里,成为吃商品粮的城里人。而要改变命运,首选就是上大学。坐在白鹿原一个村落旁的半坡处,也就是我们此番前来的名曰尚塬的民宿客栈,我们几个朋友和客栈老板吴辉拉起了家常。吴辉是陕西蒲城人。我说,我来西安认识一些所谓的成功人士,几乎都是靠考学、当兵、经商走出农村的,您走的可也是这条路?穿一身国产运动服的吴辉说,他童年时住过窑洞,下了决心,要通过读书离开那个贫穷的地方。后来,他如愿考上了大学,有了两年外企的稳定工作,但他觉得在市场经济面前,每个人都有可能从原来的原上走上更高的原。于是,他辞职,借钱投资搞企业,赔了一次又一次,就像从原上被扔到了原下。他曾怀疑自己,能否真的成为原上人?他反复吟诵那首“离离原上草”,相信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经过十几年的奋斗,吴辉终于成功了。然而,面对自己的所谓成功,他有段时间反复问自己:一个人究竟怎样才算成功?是有了城市户口,多处房产还是财务自由?某一天夜晚,他突然发现那一切并没有使自己真正快乐。在很多时候,他考虑更多的是自己的得失和肤浅的脸面。他要找回那个快乐的自己。

民宿坐落在半坡腰上,依坡而建的15间客房错落有致,分别冠以赏雨、观云、墨海等名称。在客房之间的台阶上,铺着上百个磨盘。我说,搜集这些老物件也不容易。吴辉说,现在很多村庄拆迁了,许多的磨盘、拴马桩、门砖也没了用处,他就都给买了回来。从设计到一些土建都是亲自完成的。看着精瘦的吴辉,我有点吃惊。他笑着说,就说这上百个磨盘,是他和工人一个一个垒上去的。一些木雕,则是他根据木头的原生形态,自己一点点雕刻而成。我注意到,客栈里的杏树桃树都已开花,站在一棵桃树前,见那主干比较低,我要跳上去,吓得亚军他们几个惊呼,这可千万使不得!

站在客栈的书斋窗栏处南望,见有一处麦田,麦苗已经返青,我不由喊道:麦子,麦子!朋友们抑制不住满心的喜悦,也纷纷走出客栈,奔向麦田。我们几个大都十几年没有看到过麦田了。冬季的麦苗不怕踩,亚军不等我说话,一个侧扑,就平展展地躺在麦子上边,接着吴辉也躺了下去,看这阵势,我是不能再犹豫了,也顺势躺了下去。望着雨后的天空,闻着麦苗的缕缕清香,我们在那一刻似乎都回归了。

尚塬,本不是原来的名字,是由《白鹿原》的作者陈忠实先生于2012年题写的。塬,显然比白鹿原的原多一个“土”字。今年4月29日,忠实先生也走了整整6年。我理解,先生或许是要告诉后人:无论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永远割舍不断的,终将是脚下这黄黄的土地。

(原标题:在白鹿原上)

来源 北京日报 作者 红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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