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亚莉是一个写散文的学者,但读她的散文,你常常会忘记她是个学者。她只对鲜活的生活本身充满兴趣,只想让日常生活经验和情感细节在文字中获得生机。因此,一颗西红柿、一块菜地、一次旅行、一个记忆片段、一些有趣味或有故事的人,都是她钟情的对象,是她愿意轻言细语去讲述、不厌其详去描绘的。但是,当你想起她是学者时,又会不断在她的散文里发现这个身份的蛛丝马迹。因为在大量被她定格的瞬间、放大的情绪、隐藏的理想的背后,存在一个来自见识的自然形成的理性格局。因为作者从未以此格局为重,甚至似乎有意遮蔽它,她的散文便呈现出一种感性大于智性的特点,呈现出一种没有侵犯性的宁静、和缓的美。裴亚莉新著《穿越麦地》就是这样一部作品集。

资料图 麦地 袁守义摄 北晚新视觉供图

裴亚莉的散文都建立在扎实的生活细节上,并且都在淡定的表面下蕴含了热烈。她始终以参与者的姿态去经验和体会生活本身,是一个生活在生活里的人。因此,她的作品总是充满世俗生活内在的欢乐,凝固着对大地上的事物的惊奇。看看《牛油果、百香果和芭乐》,仅这个题目就够得上活色生香,何况文中记述的墨西哥食物“瓜卡摩利”的魅力、第一次吃百香果后回家便急于示范的情状、对侯孝贤电影里的芭乐分外好奇到终于认识芭乐果的过程等,更是趣味盎然。《蓝田日暖心生烟》是作者对“在诗歌里闪耀了一千年”的地方的一次文学圆梦,不过这个圆梦过程并非在李商隐诗歌里流连,而是在现实的蓝田感受人间烟火:果花家一面靠山的院子、黑脸庞的父亲、厚大的锅盔、香椿芽炝锅的臊子面,这些构成了真实的当下蓝田生活。而这正是裴亚莉文字的亲切性和现世感所在。《和奶奶有关的记忆》中,跟随奶奶走过漫长的雨后道路,奶奶为她鞋里垫上隔湿的手帕,为奖励她而切的那片咸肉和切破手指后案板上的血……这些细节以紧密、生动的姿态出现在裴亚莉散文中,展示着她对世俗生活的超常敏感与热情。

虽然故事类型、取材角度和讲述方法不尽相同,但裴亚莉的文字背后始终站着一个乡村女儿的形象。正是乡村女儿的视角,让她的散文成为作家而非学者的散文。因为这个身份下的她,始终以源自人生出发点的素朴情怀,表达对古典生活形式的欣赏,并在由“麦地”“乡村”“田野”等意象构建的世界中,通过穿越,不断返回自己的故乡。在一次次情感回归中,向读者呈现了富于时代特征和地域性格的生活画面。在很多作品中,裴亚莉都会格外强调自己出身,强调自己与土地、阳光、蔬菜、谷物的联系。而在这层联系下面,是沉潜着的她的童年生活流,是古典中国乡土社会的生存形式与文明样式。在这种形式和样式面前,她的文字产生了静水流深的力量。仿佛只要回到故乡,她的灵魂就既轻快活泼又平静安稳。《凝视着这安静的生活》中,老房子、旧家具,样样以既守旧又沉稳的样式承载着旧时光,在实用价值之外生出历史意义与审美意义。唯有“安静”是它们最好的存在方式,也唯有“安静”是面对它们的仪式。事实上,“安静”是裴亚莉散文内在的调性,在故乡叙事中,这一调性格外突出。因为安静中能生出恒定,奶奶家的姐妹跟她们继母间和谐守礼的相处模式,大居安来做卫生的春玲的勤勉、热诚而又灵活的处世之道,桑林、蚕以及嫘祖构成的安详的故乡生活,就都以合乎希望的方式缓慢下来、停留下来。而世间,总有些什么是应该停留、值得停留的吧。裴亚莉用她的文字让自己的故乡记忆——同时也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国乡土生活记忆得以留存。以深情和热诚凝视自己的故乡,以丰饶和繁茂描画自己的故乡,以感恩和自信回望自己的故乡,这就是裴亚莉作为乡村女儿的姿态。

但是,这并不是说,裴亚莉要通过自己的文字建立一个记忆中的乡村乌托邦。她是以经验和情感写作的作家,也是以理性惯性反观和审视故乡的远行者。较之于乡村生活,她的城市生活经验更丰富,尤其是长期参与的城市知识分子生活,给了她冷峻的眼光和审慎的判断力。但是,她依然不遗余力地表达着对记忆中的故乡的依恋、赞美、向往,除了距离必然产生的美化,更多是因为她可贵的赤子之心。当我们说赤子之心可贵时,其实说的是经历世事依然保留的赤子之心。在我看来,裴亚莉文字背后跳动的就是这样一颗赤子之心。作为文艺理论专业教授、博士生导师的她,长期浸润在中外文学作品、电影作品中,她经历过的人生、见识过的世界、思考过的问题定然比一般人更丰富、更深广。她对世事的体验、观察以及判断、结论,必然有来自自己专业和智识的优势。在学者视角下,她虽然也有过鲁迅式的面对故乡的落寞,但依然着力表现田园牧歌情调、传达善意人性观念,即源于她葆有赤子之心。尤其她从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话,从不流露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就容易让人忽略:她的价值关怀和道德标准并不仅仅来自乡村女儿的单纯,同时也因为人文学者的素养、情怀和格局给了她一面人性理想的旗帜,这面旗帜上招展着善与美、独立与自由、从容与稳定。她就是高举这面旗帜,一次次“穿越麦地”。

裴亚莉特别擅长写绵延曲折、深致细腻的长文。她的长篇散文因层次丰富和铺陈的耐心,总是用数字序号分成多个部分,如同被分成几部的乐章,在严密的内在逻辑下不断移步换景。在从容而缓慢的叙述中,她似乎想用语言和文字穷尽经验、穷尽感受,让她的乡村、光影、书卷详尽而坚固。裴亚莉还拥有女性作家特有的细描能力和独特的幽默趣味,读她的《穿越麦地》,常常让我想到三毛的撒哈拉、张爱玲的上海公寓,也想到,八十多年前东北土地上那个叫萧红的女作家留给我们的富于时代感和地域特征的生活画面。

(原标题:一个“乡村女儿”的人性理想

——裴亚莉和她的《穿越麦地》)
 
来源   北京日报 作者 谷海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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