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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锁还是先有钥匙?毕淑敏在巴尔干旅行时为何会想到这个问题

2019-07-27 10:40 编辑:TF003 来源:北京晚报

巴尔干,来自土耳其语,由“山脉”这个词派生而来,特指欧洲东南位于亚得里亚海和黑海之间的陆地。顾名思义,全境多山,占总面积的70%。巴尔干、阿尔卑斯等山脉横七竖八交错着,只剩下东部沿海一些散碎平原,再加上狭小的山间盆地,农业生产能力有限。

作者 毕淑敏


它的总面积约55万平方公里。如果你对此不特别熟悉,给个参照系:四川面积48.60万平方公里,青海面积72.23万平方公里,它的大小约略在二者之间,大体包括阿尔巴尼亚、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保加利亚、希腊、马其顿等国家的全部国土,以及塞尔维亚、黑山、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罗马尼亚、摩尔多瓦、乌克兰与土耳其的部分土地。

由于它的位置处于近东和环地中海板块中的边缘,故命运多舛。古希腊时,希腊、马其顿与波斯帝国曾在此交锋。罗马帝国时,日耳曼——斯拉夫系在此博弈,巴尔干成了西欧天主教世界、东罗马帝国以及东欧游牧势力厮杀的战场。其后随着伊斯兰和俄罗斯帝国的兴起,此地的紧张愈发炽烈……1914年6月,奥匈帝国皇位继承人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塞尔维亚青年刺杀。同年7月,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之火从这里燃向全世界。冷战结束后前南斯拉夫的激烈内战,美机对中国驻南大使馆的野蛮轰炸,更使这块土地浸染鲜血。

我们这一次的巴尔干之行,看到的是和平景象。愿从此祥和。

在巴尔干半岛某国的市集上,我先生看上一个当地手工艺人制作的金属“小提琴手”。构成演奏家身体的,是一些废螺栓和旧弹簧。铁片切割的小提琴横搭其肩,琴弓由大号曲别针抻直后再扭曲而成。

说实话,我对骷髅状的“小提琴手”无甚好感,不过先生执意要买,便不作声。无聊中,突然见摊主的一堆杂物之下掩埋着一把黄铜钥匙,赶紧扒拉出来。

它约10厘米长,平滑厚重,掂在手里,给人一把好钥匙的笃定感。前端呈月牙般排列着并不复杂的几道齿状结构,边缘有极轻微的磨损痕迹。虽看起来古旧,整体依然明晃锃亮,熠熠闪光。我用力蹭了一下钥匙尾部的圆环体,仔细查看手指肚的颜色,并无着黑,可见钥匙胚基本没有铅,尽可放心使用。

那个刚刚以20欧元向我先生推销了“小提琴手”的老汉摊主,捻着胡子微笑着对我说,黄铜钥匙好,它不容易生锈,铸造容易颜色美观,又不损伤锁芯,买下来吧……

钥匙本是人们日常生活的用品,如今由于电子门锁加上指纹和人脸识别技术,让钥匙渐行渐远。也许有一天,它会成为稀罕物。

锁和钥匙是一对夫妻。先有锁还是先有钥匙?先有锁吧。原始人住在山洞里,为了安全,会用巨石挡住洞口。那时除了石器和火种,无甚可偷,要防备的是野兽。巨石,便是人类最初的锁。硬要说有钥匙,就是众人齐心合力的手臂。

私有制出现后,小偷应运而生,锁和钥匙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地进化。据说古希腊人的锁巨大无比,钥匙也不同凡响,是形状像镰刀的弯曲木棒,长可达3尺,要仆人扛在肩上。如此雄伟的锁和钥匙,只有中产阶级以上的身家甚至王宫才能配备。中国的锁据说有3000多年历史,经鲁班改造的锁非同凡响,有着不一般的复杂机关。古埃及人的锁倒是比较简单,门上开一槽沟,槽顶部设木制门闩,木闩再插入门闩孔,要用钥匙才能打开。古罗马人发明了铜制的滑栓锁和挂锁,可人们都穿长袍,长袍上没有口袋,钥匙放哪儿呢?总拿在手里容易丢,工匠便将钥匙做成指环状,人们出门时把钥匙当戒指,戴在手指上。我腹诽:这多不便!怎么干活?重物在指端,时间长了,关节会不堪重负伴发炎症。

现代锁的兴起,要归功于18世纪的英国人丹尼克·波特。至于上个世纪的人广泛使用的弹子锁,是由美国人小尼鲁斯·耶鲁于1860年发明的。据说百多年前,美国旅馆备有特制的“蜜月钥匙”,专门为蜜月中的新婚夫妇准备,夫妇俩必须同时将各自的钥匙插入锁孔,房门才能打开。

两把钥匙倒好说,只是想象不出锁是什么样子?有两道锁芯吗?若无新婚夫妇入住,普通客人或门房出入,也要拿着两把叮当作响的钥匙一起操作才得入内吗?想不通。

现在的旅馆门卡,也是广义的钥匙。它除了传统的工作意义,还兼管节约用电这码事儿,插卡有电,拔卡即停。只是肩负重担的门卡和身材凹凸有致的实体钥匙相比,算不上美观。

锁可以千姿百态,钥匙万变不离其宗。漫长年代里,最上乘的钥匙材质是黄铜。中国现存最早的金属钥匙“锁寒窗”铸造于公元731年,正是铜制的。

我曾在一家炼铜的工厂工作过10年,当过卫生所所长。挎着红十字包到车间巡诊时,有幸见过新鲜“出浴”的纯铜。这个出“浴”,不是出“水”,而是出“电解液”。纯铜板娇艳无比,玫瑰粉色,纯洁平展,显出坚定而纯粹的妖娆。

恕我大致描述一下电解铜。它先将粗铜(含铜99%)预先制成厚板作为阳极,纯铜制成薄片作为阴极,以硫酸(H2SO4)和硫酸铜(CuSO4)的混合液作为电解液。通电后,铜从阳极溶解成铜离子(Cu)向阴极移动,到达阴极后获得电子而在阴极析出纯铜,就得到了电解铜。请想想啊,没电解之前的铜纯度已达到了99%,电解之后则在99.95%之上。这样精准的比例,在日常生活中,是不是只有谈到黄金的时候才会用到。

常用的铜合金有多种。黄铜发黄,由铜和锌组成。青铜显青,是纯铜加入锡或铅的合金。白铜是铜中加了镍,呈银色。纯铜俗称“紫铜”。你可能要说,前面不是讲纯铜是玫瑰粉色吗?怎么又紫了?概因铜很容易氧化,氧化膜形成后便呈艳丽的紫色。

铜制品中,我独爱黄铜,爱它金子般独特的光泽和沉甸甸的质感。历史的沧桑华贵和平易近人的温润,不动声色地糅合在一起,低调实在。

世界最早的铜制品,发现于西亚伊拉克等地,时间大约在公元前一万年至公元前九千年。最早的冶炼铜见于中国陕西,出土的黄铜片和一块黄铜管状物,年代测定为公元前4700年左右。

遐想万千,还是回到巴尔干的小集市。我摩挲着钥匙,随声问,锁呢?

老汉道,可能还在某扇门上,也可能已经丢失,根本不存在了。

我说,您能想象出和这钥匙配对的锁,什么样?

老汉说,依我估计,这是一个女孩子房门上的钥匙。如果是男主人家,门比较厚重,钥匙比这个要大。这把钥匙很老了,年龄大约在100年之上。

我生疑,问,好像您认识这家人似的?

老汉道,特定时代的钥匙,长相都差不多。100多年前,巴尔干流行这种钥匙。

我不放心道,会不会有人在找这把钥匙?我要是带到千万里之外,主人就永远找不到它了。

老汉说,这把钥匙已经在我这里很久了,不要说有人买,连看它一眼的人都很少,我敢肯定它已没有了主人。我愿1 欧元卖给你,带着它远走高飞吧。

我买下了这把钥匙,至今藏在身边。抚摸它光滑的金属表面,浮想联翩:多少年前,它被一个巴尔干半岛的女子轻捉轻放,一次次打开自己的小屋,一次次关上木质门扉……一开一合之间,发生过多少故事?钥匙将过去封闭,那么,将来在哪里?有些人,常常自觉、自愿地把生命的钥匙交给别人来保管,这是否明智……

有些人会把钥匙当作饰品,挂在胸前。我问一位如此装扮的姑娘,为何?

姑娘答,钥匙悬在我正胸前,象征“开心”哦。

有一些心锁,无需打开,就把钥匙丢了吧。有一些心事,无需上锁,不然你要准备多少把钥匙才够用呢?如果先藏下一把把锁,又备下一把把钥匙,做人是不是有点辛苦?

无锁无钥匙的人生,当为快意。

(原标题:巴尔干的铜钥匙)

来源 北京晚报

流程编辑 TF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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