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件千疮百孔、残破不堪的“襖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大大小小的补丁一层摞着一层,领口衣襟处露出发黄发黑的破棉絮……然而,它不是一件寻常旧衣,它是一件特殊的长征革命文物,背后有一段感天动地的故事。
年逾八旬的老记者罗开富轻轻抚摸着它,思绪飘回到46年前,他重走长征路时在湖南汝城县沙洲瑶族村度过的那个下午,讲起关于“长征路上半条被子”那篇著名报道中未曾提及的诸多细节。
这件襖袍的主人正是罗开富当年采访的徐解秀阿婆。1984年11月7日,正值红军长征途经沙洲村50周年,《经济日报》记者罗开富踏着泥泞的小路,走进了这个瑶族山村,进到五十年前三位红军姑娘借宿过的厢房,听徐解秀讲起那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1934年11月7日,三位红军女战士敲开了徐解秀家的门。那时,她刚生完孩子四个月,家里穷得连条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当晚,她们四人和婴儿共盖红军带的一条被子,加上床上原有的烂棉絮,又压上了一件蓑衣和徐解秀平时穿的这件“襖袍”。
“第二天临走时,她们剪下半条被子留给我。”徐阿婆抹了抹眼睛,“我哪能要啊!她们20岁上下,长得都好看,风里来雨里去的,更需要。可那位大点的姑娘握着我的手说:‘大嫂,我们是共产党的红军,本来就是为老百姓解决苦难的。等革命胜利了,我们会给你送一条新被子来。’”
围观的村民中,68岁的朱青松告诉罗开富:“可惜那半条被子后来被国民党民团搜走烧掉了。他们还借口徐阿婆要红军的东西是‘通共’,把她拉到祠堂罚跪了四根香的时辰。”
徐阿婆含着泪对罗开富说:“不过我也想明白了一个理。国民党坏,民团坏;共产党好,红军好。共产党是有一条被子也要剪下半条给老百姓的人。”她紧紧抓住罗开富的手:“记者同志,你一定要帮我找到那三位姑娘。告诉她们,我一直等着她们回来。”罗开富郑重地点头答应了。
这个承诺,让罗开富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寻找。七年后,1991年腊月二十五日,罗开富再次踏上前往沙洲村的路。与他同行的还有郴州地区的领导和多家媒体的记者。那天风雨大作,一行人浑身湿透地走在当年徐阿婆送别三位女红军的泥泞田埂上。
村口,穿着蓑衣的朱青松拿着几把伞迎接他们,第一句话就让罗开富的心沉了下去:“你为什么就不能早来几天?徐阿婆刚走啊……”
在徐家,阿婆的嫡孙、时任村党支部书记的朱分永红着眼眶说:“奶奶走前两天,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总是问:‘那三位姑娘说好要来看我的,为啥还不来啊?那个走坏了腿的记者说,是找到还是找不到也要来看我的,怎么都说话不算数啊?我想他们啊。’”
罗开富扑通一声跪在徐阿婆的灵牌前:“阿婆,我是想找到了她们再来看你的。今天我背来了邓颖超、康克清老红军等借宿过沙洲村的15位女红军给你的被子,要是你再等我几天,就能盖上了啊……”
罗开富找到三位女红军的下落了吗?他无奈地摇头。邓颖超大姐和当年途经沙洲村的聂荣臻元帅、杨尚昆政委,还有耿飚、杨成武、张爱萍等多位首长先后告诉他:中央红军长征队伍里正式入编的女红军只有15位。从江西于都出发到湖南时,有三位姑娘入伍;到贵州又有四位姑娘入列。她们中,两位牺牲在湘江战役,一位在雪山上为救战友掉下悬崖,一位饿死在日干乔沼泽地,一位作为西路军的排长战死在甘肃,还有两位作为营级干部倒在解放天津的城下。
“徐阿婆,对不起,我来晚了。”罗开富对着灵牌擦了擦眼泪轻声说,“你用心血温暖了红军,用经历总结了人世间的一条真理:什么是共产党?共产党就是自己有一条被子,也要剪下半条给老百姓的人。”
临别时,朱分永交给罗开富一个旧麻袋:“那天在厢房里,你对奶奶说这件襖袍要留下来,让后人能真实地看到过去的苦难,感受今天幸福生活的甜。奶奶说:‘三位红军姑娘会来看我的,那个记者也会来的。见了,把襖袍交给他们吧。共产党好啊。’”
朱分永的声音越来越轻:“奶奶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说着说着,眼角挂着泪水,闭上眼睛,走完了92个年头。但愿奶奶能在天堂和三位红军姑娘相遇。”
如今,罗开富把这件承载着珍贵记忆的襖袍取出来,即将送进博物馆展出,让更多的人看到它,了解它的故事。凝视襖袍,他仿佛又能看见徐阿婆期盼的眼神,听见那三位女红军温柔而坚定的声音:“等革命胜利了,我们会给你送一条被子来。”
罗开富寻找的不仅是三位女红军的下落,更是一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承诺,一种共产党人始终如一的初心。那条被子虽然只留下了半条,但它温暖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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