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郊,香山、玉泉山、万寿山屏列如画,畅春园、圆明园、静宜园、静明园、清漪园(颐和园)星罗棋布。这片山水相依、园苑连缀的区域,便是闻名遐迩的“三山五园”。它并非孤立园林的简单汇集,而是清代历经百余年的经营所形成的皇家园林集群,更是中国古典造园艺术的巅峰之作。三山五园不仅是帝王游憩的苑囿,更是清代“大一统”政治理想的空间投射与文化象征。于此山水之间,广袤疆域被凝缩于方寸,多元文化被熔铸于一炉,天人合一的哲学理念与治国安邦的政治抱负实现了完美统一。

政治中心的延伸与“园居理政”制度的建立

入主中原后,在政治空间布局方面,清代统治者展现出卓越的政治智慧——于紫禁城之外,开辟了规模宏大的园林理政区域,由此形成“一宫多苑”的二元政治格局。顺治时期,因避痘疫之需,皇帝曾驻跸南苑。至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康熙帝南巡归来,对江南山水园林心向往之,遂于明代清华园旧址之上兴建畅春园。康熙二十六年二月,《清圣祖实录》首次记载,“上移驻畅春园”,并明确要求将紫禁城内政务转至园中处理,“政事几务即裁决其中”。此举标志着畅春园成为中国历史上首个真正意义上的园林政治中心。雍正帝即位后,未继续利用畅春园,而是着手大规模扩建其赐园——圆明园。自雍正朝起,圆明园取代畅春园成为新的政治中枢。此后历经乾隆、嘉庆、道光、咸丰五朝,皇帝多数时间皆驻跸于此,逐渐形成“园居理政”之定例。园居理政的制度化,为清代政治运行带来深刻变化,其意义远超帝王个人生活方式之范畴,实系清代统治者为应对“大一统”王朝治理需求所推行的一项制度创新,既延续中原政治传统,又维系满洲骑射本色,从而实现了政治空间的扩展与重构。

“移天缩地”:大一统江山的地理与文化缩影

“移天缩地”乃清代皇家园林艺术之典型特征,其核心在于将广袤疆域与多元文化凝练于园林景观之中,以实体空间象征并强化“大一统”之政治理想。三山五园的营造,实为一场持续百余年的“天下缩微”工程。康熙帝南巡之后,将江南造园技艺引入皇家御苑;乾隆在巡幸江南时,凡遇钟爱之园林胜景,皆敕令随行画师“携图以归”,并于御园中进行仿建,终在有限之境中构筑出一幅包罗万象的“天下图景”。三山五园的整体布局深具“大一统”之象征意味。其地处北京西北郊,背倚西山,水向东南,恰与中国自然地势暗合。圆明园之设计尤刻意强化此意象,其“西北高耸、东南低迴”的地势与水系格局,正是“九州四海俱包罗于其内”的具象体现。园中“九州清晏”景区,可谓“大一统”理念最为直白的表述。该建筑群环后湖而筑,分置九岛,形同九派汇流,喻示天下九州。“九州清晏”四字,更寄托了河清海晏、天下承平的政治理想。三山五园之中,囊括诸多具体景观写仿:既有江南水乡之婉约秀雅,亦具北地山水之雄浑壮阔。园内更融入异域造园元素——圆明园之西洋楼景区,以欧式建筑、喷泉与迷宫构造出独特景致,成为中西文化交流之重要见证。多民族文化的交融共生,构成三山五园“大一统”表达的深层内涵。如香山静宜园内所建“宗镜大昭之庙”,融汉、藏建筑风格于一体,成为民族团结之象征。“移天缩地在君怀”这一造园理念,体现出古代帝王作为天下之主,理应将四方风物尽收眼底、纳于胸襟的统治意识。此种将抽象政治理念转化为具象空间体验的实践,使三山五园成为清代“大一统”政治理想最为直观而深刻的艺术表达。

“天人合一”:生态、政治与文化的和谐统一

三山五园的营造,并非孤立的人工造景工程,而是置于北京西北郊整体山水格局之中的系统性规划。该区域之所以成为皇家园林的理想选址,有赖于西山屏障、玉泉山水源及清河洼地等一系列优越的自然条件,共同构成山光水色交相辉映的优美环境。清代皇家园林的营造,始终秉承“天人合一”的哲学理念——既强调顺应自然,亦注重适度改造;既充分利用山水形势,又进一步予以艺术升华。昆明湖的改造工程,充分体现了“天人合一”的营造智慧,既满足了政治象征的需要,也实现了军事操练的功能,同时提升了城市供水的水利效益,并塑造出卓越的山水景观。此种将多重功能融于一体的营造策略,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和合”理念的具体实践。清代于西山地区广植林木,以涵养水源;在玉泉山下开凿石渠,引泉水入昆明湖与京城;于平原地区开辟稻田与荷塘,形成“御稻米”等特色农业景观。乾隆皇帝曾多次赋诗题咏“观稼”,彰显其对农耕事务的重视——这不仅继承了儒家“重农”的传统,亦体现出对国家经济命脉的现实考量。这种将大规模园林建设、水利治理与政务功能相结合的整体实践,实现了生态保育与政治中枢的和谐统一,促进了自然环境和人文景观的深度融合,既是“天人合一”这一中华传统人居环境理念在都城规划层面的杰出范例,也隐喻着统治者追求天时、地利、人和相统一的治国理想。

“三山五园”凭借其独特的空间布局、政治功能与艺术表现,成为清代“大一统”理念的物化呈现与文化表征。其所体现的“大一统”理念,并非单一文化的同质化延展,而是多元文化的包容性融合。该体系将汉族的农耕文明、满族的骑射传统、藏传佛教的宗教信仰、江南文人的审美意趣,乃至欧洲的建筑风格,统合于一个完整的空间框架之内。这种于统一中涵纳多元、在多元中维系统一的智慧,正是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的深层动力。“移天缩地在君怀”不仅凝练概括了其宏阔的造园艺术手法,更深刻揭示了其政治与文化内涵——它将清代国家的疆域版图、多元文化及统治理想,浓缩于君王怀袖之间的山水园林之中,彰显了中华文明在处理中央与地方、人与自然、统一与多样关系方面的高度智慧与卓越创造力。

(作者分别为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博士研究生,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考古文博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丝绸之路与民族考古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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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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