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当地时间4月29日,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在记者会上表示,东京审判在法律和全人类层面都具有重要意义。她同时点名指责日本731部队,虽然石井四郎这样的恶魔头目逃过了东京审判,但苏联对抓获的731部队战俘,“追加了审判”。

1949年,苏联在伯力城对12名日本战犯进行公开审判。俄罗斯国家电影和照片文献档案馆藏

扎哈罗娃所说的“追加审判”,是指77年前苏联的伯力审判。

1949年12月,苏联在伯力(今哈巴罗夫斯克)城设立军事法庭,对日军12名细菌战战犯进行公开审判。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针对细菌战战犯的审判。但受冷战等因素影响,这场审判一度遭受人为“曲解”和掩饰,多年来不被世人所熟知。

去年年底,中央档案馆公布了一批俄罗斯转交中方的苏联审讯日本731部队的解密档案材料。这批珍贵档案不仅再次揭露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篇章,更与我国保存的731部队遗址及罪行档案互补互证,无可辩驳地证明:侵华日军实施的细菌战,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自上而下成体系的国家犯罪。

被遗忘的审判

“20多年过去了,身边还是很多人不知道这场审判。”提起伯力审判,中国社科院法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孙家红不胜唏嘘。

早在2004年,孙家红还是北大历史系硕士研究生,在北大周末书市上,淘到一本“奇怪”的旧书——内容是中文的,但是泛黄的封面上印着“外国文书籍出版局,1950年,莫斯科”,封底没有定价。

书脊已经破烂,书名叫《前日本陆军军人因准备和使用细菌武器被控案审判材料》(以下简称《审判材料》),有三四厘米厚。作为东北人,孙家红很早就从父辈那里听说过日本惨无人道的细菌战。他对这本书充满好奇,于是花5元钱买了下来。

回到宿舍,翻开书仔细阅读,孙家红逐渐清楚,1949年苏联在其远东城市伯力城设立军事法庭,就日军“准备和使用细菌武器”的战争罪行,对包括最后一任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等在内的12名日本战犯,进行了一场极具历史意义的公开审判。

1949年,原日本关东军司令山田乙三在庭审中供述自己的罪行。俄罗斯国家电影和照片文献档案馆藏

审判材料里,有起诉书、文件证据、被告与证人在法庭上的供词等。起诉书中提到,日本占领中国东北后,日军参谋本部、陆军省在哈尔滨建立了一个细菌实验所,并将其划归日本关东军。这个实验所由日本细菌战狂热分子石井四郎主持,专门研制细菌武器。

1936年左右,在日本裕仁天皇敕令下,日军在中国东北扩编了两个大的细菌机构。为掩人耳目,这两个机构分别取名: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和军马防疫部,即臭名昭著的731部队和100部队。

731部队总部在距离哈尔滨20公里的平房区,100部队则位于长春以南10公里的孟家屯。这两支部队及其支部大量研制细菌武器,而且在活人身上实验。被拿来做实验的人,由日本宪兵队送到731部队的专门监狱里,称作“特别移送”。

被“特别移送”的,有中国人、苏联人和朝鲜人。中国人占了绝大多数。有一些是投身抗日的战士,有一些是被判定为苏联间谍的情报人员,还有一些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儿童。一旦进了监狱,他们就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有生命体征的“马路大”(日语意为“被剥了皮的木头”)。

书中日本战犯的审讯记录里,有很多令人发指的实验。比如,731部队孙吴支队队长西俊英供述,他们在零下20℃的严寒下,把监狱里拘禁的人赶到外面,用风扇猛吹,使手冻伤,然后用棍子敲打,直到发出类似敲木头一样的声音。

西俊英还供述了对中国战俘传染坏疽病的实验:把10个中国战俘绑柱子上,距装有坏疽菌的炸弹十几公尺远。为了不让战俘们立刻被炸死,只把双脚和臀部露在外面,其他部分用金属板盖着。电门一开,炸弹爆炸,受试验者脚上、臀部都受了伤,7天后在痛苦中死去。

1949年,苏联伯力审判法庭设在当地一家军事俱乐部。俄罗斯国家军事档案馆藏

“在此之前,我只知道日本细菌部队罪行累累,但没有特别明确的概念。”看了审判材料,侵华日军的反人类罪行变得“具象化”,孙家红不寒而栗。他想知道更多内容,于是在网上搜“日本细菌战”“伯力审判”。

当时,网上关于日本细菌战的信息,零零散散有一些,而关于伯力审判的内容,几乎没有。国家图书馆、北大图书馆也没有伯力审判更为详细的资料,很多公立图书馆甚至没有他手里这本书。在国内,这本书前后有三次重版,但奇怪的是,一直很难找到。

“人们似乎早就忘了伯力审判。”孙家红有些遗憾,“这场审判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对细菌战战犯公开审判,揭露了日军在中国研制细菌武器、进行活体实验,并数次针对中国和苏联使用细菌武器的内幕。中国作为日本细菌战最大受害国,我们理应知道这场审判。”

“为了忘却的纪念”,2015年,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孙家红在1950年苏联外国文书籍出版局原版基础上,结合后来找到的几种外文版本,重新编校出版了《伯力审判:沉默半世纪的证言》,让这场审判再次进入人们视野。

“当时,一位媒体朋友告诉我,原来对于二战之后的系列审判,国内媒体一般只涉及‘三大审判’,即纽伦堡审判、东京审判和南京国民政府对日本战犯的审判。自从这本书出版后,现在已经改成‘四大审判’了。”孙家红回忆道。

然而,编校过程中,孙家红深深体会到,“数十年来,中国学界对这场重要且特别的审判,很少有深入的研究成果。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则更‘难得周郎顾’。这场审判背后的历史细节,我们知道的太有限了。”

哈尔滨市社会科学院731问题国际研究中心主任宫文婧也有过同样的感受。

作为细菌战问题研究者,宫文婧坦陈:“很长一段时间,由于史料的局限,加上我们与俄罗斯学界就731问题交流有限,关于伯力审判,我们一度以为他们手里就只有那本1950年的《审判材料》。”

伯力审判庭审现场 俄罗斯国家军事档案馆藏

转机出现在2021年。

这一年,俄罗斯总统普京指定俄罗斯联邦档案局,联合境内14家档案馆启动了“1949年哈巴罗夫斯克审判档案”项目。该项目先后解密上线了370组档案文献,可查阅到4300余条档案信息,其中包括伯力审判庭前审讯记录、庭审录音、苏联官方内部函电等,涉及731部队核心罪证。

2025年12月13日,中央档案馆公布一批俄罗斯转交我方的苏联审讯日本731部队的解密档案材料。 新华社图

“我们这才发现,原来俄罗斯有那么多731部队的罪证。”更让宫文婧兴奋难掩的是,2025年12月,俄罗斯向我国转交了一批苏联审讯731部队的解密档案材料,“我们哈尔滨市社会科学院731问题国际研究中心、侵华日军第731部队罪证陈列馆等机构的专家学者齐聚北京,在中国国家档案局的带领下,共同完成了这批档案的学术鉴定。”

经过鉴定,侵华日军第731部队罪证陈列馆馆长金成民认为,这批档案填补了多年来研究的一个关键空白。“过去,我们跨国取证主要集中在日本、美国,与俄罗斯合作有限。这次公布的档案,首次揭示了伯力审判背后的调查规模,大大增强了证据链的厚度。”

金成民说,伯力审判虽然只判决了12人,但当时的调查实际上超过200名相关人员,而且从1946年就已经开始了。

苏联的调查

伯力审判庭审现场,坐满了听众。俄罗斯国家电影和照片文献档案馆藏

1945年8月9日凌晨,苏联出动总兵力150万人,坦克超过5000辆,越过中苏、中蒙边境,向日本关东军发动突然袭击。

日本陆军参谋本部负责对苏工作的朝枝繁春参谋,接到苏联对日宣战的消息后,立马联想到731部队。他后来在手记里写道:“731部队如果落在苏联军队的手里,它的真相将暴露于世界,不久就会引发‘天皇是战犯’的大问题,这关系到天皇制的根基。”

于是,朝枝以参谋总长的名义,给石井四郎发急电:“有关731部队处置问题,将令朝枝参谋前往传达指示,所以10日务必在新京(长春)军用机场等候。”

8月10日,朝枝在军用机场的一座机库里,与石井四郎交谈了1小时左右,传达了军部的详细指示——

“731部队全体解散,部队成员尽早返回日本,所有证据物品都必须永远地从地球上消失;调一个工兵中队携带5吨炸药归731部队指挥使用,必须将所有设施炸毁;建筑物内的‘丸太’(俘虏),必须用电动机加以处理,再放锅炉内焚烧,然后将其骨灰等投入松花江冲走;53名有博士头衔的军医,必须用军用飞机直接运回日本。”

听完命令,石井四郎不甘心地追问:“研究资料也不能带回去吗?”

“不,不能带回去!”朝枝当即拒绝。

从后来的事实看,石井四郎没有老实执行军部的命令。他早就知道这些研究资料的宝贵,逃离的时候带回了日本,最后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8月11日,石井四郎赶回哈尔滨,向731部队下达了撤退命令。

原731部队很多人后来回忆,撤退时除了执行军部的命令,石井四郎还在废墟上下达了三条“封口令”:不能讲自己在731部队的经历;回国后不能担任任何公职;严禁互相联系。一些人还原了石井四郎的激烈言辞:“731部队的秘密要带入坟墓!”

苏军踏进哈尔滨平房区时,731部队总部已经被炸成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无声诉说着这里发生的罪恶。苏军士兵看到,燃烧的废墟上有大量老鼠乱窜,还能看到许多兔子、豚鼠等小动物。

石井四郎和731部队的核心成员,已经坐飞机逃回了日本。

供职于大连卫生实验所(731部队设在大连的据点)的目黑正彦曾证实说,石井四郎乘飞机在平房上空盘旋,从上往下对爆破毁坏的研究设施进行拍摄,并且为了将那些照片洗出来,途中还在大连降落。

731部队其他大部分成员及其家属,从8月11日开始,陆续乘关东军特派专列从哈尔滨前往朝鲜半岛,然后乘船逃回日本。但最后一批人员撤离时,没到朝鲜就被苏军俘虏了。

苏军的这些俘虏,先后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劳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隐瞒了自己部队的番号,对细菌战忠实地保守着秘密。

苏联内务部花了很大力气将他们逐一调查甄别,但由于所有人口径一致,调查工作进展缓慢。

“1946年,莫斯科传来密电——要求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内务部收集细菌武器相关材料,即审讯日俘并获取书面证词。”精通俄语、汉语和日语的佩尔米亚科夫被任命为翻译,参与了审讯。

佩尔米亚科夫自1917年在中国天津、哈尔滨生活了近30年。他曾在苏联驻哈尔滨总领事馆教苏军情报人员汉语、日语,末代皇帝溥仪在苏联被俘期间,他还担任了溥仪的专属翻译和俄语老师。

据佩尔米亚科夫回忆:“我们总共审讯了1000名战俘,从士兵口中得知,731部队占据了20平方公里的区域。根据士兵的证词,我们转而审问高级军官,最终通过对抗,我们破解了秘密。我们还前往哈尔滨,采访了中国人,收集了大量资料。”

柄泽十三夫是最先说出秘密的人。

柄泽来自日本长野县的一个小山村,父亲是小学教员。柄泽原本有一个哥哥,但生病早逝,因此家里希望再有一个儿子继承家业,直到生到第十三个,才是个儿子,就取名为“十三夫”。

柄泽从年轻时就立志要当一名医生,后来考入东京医学专科学校(即东京医科大学)。当时日本陆军部有一种委培生制度,如果考进医科大学,在校期间可接受陆军部资助,但毕业后必须在陆军服役。柄泽接受了这种委培。

1936年,柄泽考进陆军军医学校,靠领取陆军省津贴学习和生活。1939年,他被分配到731部队,历任第四部课长、细菌制造班班长,直接管辖细菌武器的大规模生产与活体实验。

记者在俄罗斯“1949年哈巴罗夫斯克审判档案”项目官网上,查到了柄泽于1946年9月26日到30日的审讯报告。

柄泽供述,731部队的研究和实验主要集中在4个方面:细菌菌种的选择、大规模培养细菌的方法、细菌感染的途径,以及最有效的细菌战手段。他指挥使用“石井式”培养器每月生产鼠疫菌约300公斤、伤寒菌800-900公斤、炭疽菌600公斤、霍乱菌1吨。1940年至1942年,他参与在中国华中地区进行伤寒、鼠疫、霍乱和其他传染病的感染实验,并准备将实验成果用于对华、对苏生物战……

柄泽的证词,打破了他的直接上司——细菌制造部部长川岛清的心理防线。随后,川岛清也说出了不少机密,包括731部队的组织架构、核心人员、业务职能和活动范围等关键信息。

俄罗斯解密档案显示,苏联检方还请贝加尔湖军区卫生部的技术人员,专门核验了川岛清和柄泽关于鼠疫的供词。

731部队的黑幕由此被一点点揭开。

彼时,东京审判已经开庭。731部队的情报,很快传到身在东京的苏联检察官斯米尔诺夫那里。他立即将柄泽传唤到海参崴(今符拉迪沃斯托克),进行有关事实的核实。对于柄泽所说的内容,他感到极度震惊。

斯米尔诺夫明白,这些情报对于远东军事法庭的战犯审判意义重大。柄泽和川岛清的审讯报告被翻译成英文,由苏联检方于1947年1月提交盟军总司令部。苏联要求引渡和审讯石井四郎等,并声明目的是将其犯罪证据移交给远东军事法庭。

不料,苏联检方等了两个多月,没收到任何正面回应。

肮脏的交易

其实,早在二战期间,美国就已经盯上日本的细菌战活动了。1945年战争甫一结束,美国国防部便派先遣队乘坐“斯塔吉斯号”抵达横滨。

这是第一批抵达日本的人员,美国德特里克堡基地的细菌战专家桑德斯就在其中。他的使命是找到石井四郎,获取细菌战情报。

桑德斯先后审讯了731部队核心成员内藤良一、金子顺一等,掌握了731部队的指挥体系、组织机构和细菌炸弹的图纸等。但直到他向美国国防部提交报告时,仍未找到石井四郎。

东京审判开庭后,随着一批批战犯先后被逮捕,731部队核心成员已是惊弓之鸟。他们太清楚自己在中国的所作所为,如果公开审判必然是重罪。

为了躲避审判,石井四郎于1945年11月在家乡办了一场葬礼。美国情报部门很快得知,石井四郎是“假死”。几个月后,美国情报部门通过各种途径,终于发现了石井四郎的踪迹。

1946年2月,美国国防部随即派底特里克化学与细菌战基地的汤普森中校赴日本,对石井四郎进行了为期7周的秘密讯问。在此期间,汤普森还对另外20多名石井四郎的亲信人物进行了讯问。

也就是说,在苏联提出引渡石井四郎之前,美国已经有两任调查官对日本的细菌战进行了秘密调查,掌握了大量情报。但美国人不清楚的是,苏联人手里到底有几张牌?

随着冷战序幕悄悄拉开,美苏围绕日本细菌战情报,展开了一场博弈。

“美国试图主导东京审判,必须得到苏联支持,所以明面上妥协。暗地里,美国希望独占日本细菌战情报,又担心苏联穷追不舍造成情报被迫公开。”上海交通大学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研究员杨彦君告诉记者,当时,针对苏联请求讯问石井四郎一事,美国国务院、国防部、远东司令部等通过多封函电,不断讨论应对策略。

2011年,杨彦君曾与课题组赴美国国家档案馆、国会图书馆等机构,调查了美国解密的731部队细菌战档案。其中就包括这些军事函电。

通过这些函电,杨彦君发现,美国各方反复商讨后,拒绝将石井四郎等移交苏联,但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美苏联合讯问。美国声称这是“友好政府做出的友好举动”,“下不为例”。

话虽如此,为了抢到细菌战核心秘密,美国在联合讯问前又派细菌战专家费尔为第三任调查官,到日本先行讯问了石井四郎等731部队核心成员。美国授意,不能将重要情报透露给苏联,并且不得向苏联提及美国此前的讯问。

1947年5月,苏联检察官斯米尔诺夫在费尔等人的监听下,讯问了石井四郎、大田澄和村上隆等。

“特别移送”受害者 西里扶甬子供图

日本记者西里扶甬子曾对石井四郎女儿春海进行了录音采访。据春海口述,当年苏联人会见的情况极富戏剧性:“讯问前(美国人同父亲)商议,这能说,那能说的。美国人很是亲切的样子,反反复复地叮嘱。”

杨彦君看过斯米尔诺夫讯问石井四郎的记录。“石井经常以‘我认为这不过是一种想象’‘无稽之谈’来搪塞斯米尔诺夫。斯米尔诺夫试图用大量反问句对其质问,但毫无效果。石井最后竟然声称:‘我们从未想过准备细菌战,我们所进行的工作都是防御性措施’。”

就这样,斯米尔诺夫几乎一无所获。“石井四郎的口供内容,甚至没有超出川岛清和柄泽十三夫的证词。”杨彦君说。

而在美苏的明争暗斗中,石井四郎等731部队核心成员意识到,他们手中掌握的以中国成千上万生命换来的数据,可以成为逃离战犯审判的救命稻草。他们私下向美军情报官员报价:“如果能向我们提供书面豁免保证的话,也许能弄到所有的情报。”

关于“书面豁免”,美国各机构之间又展开了一番讨论。

杨彦君告诉记者,美国国防部、远东司令部等几经商讨,最终达成共识:“以获取细菌战、人体实验情报为目标,可以向日本人承诺不起诉,但不给予日本人书面豁免权。”

正如美国历史学家哈里斯在《死亡工厂》中所说:“实际上,(美国)国务院的态度是,只要不给美国带来麻烦事留下文字记录,就可以继续与石井四郎等进行交易。”哈里斯认为,美国许诺免责的行为,无论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参与了战争犯罪。

美国虽然没有给石井四郎等出具书面豁免,却“说到做到”,不遗余力地给他们“保命脱罪”。

其实,除了苏联的调查,1946年初,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组建后,国际检察局特别强调需在华获取关键证据。国际检察局美国检察官莫罗、萨顿专门前往中国南京、上海等地调查与取证,明确将细菌战列为重点调查事项之一。

南京国民政府卫生署长金宝善、曾亲赴细菌战现场的陈文贵等,向萨顿提供了翔实的第一手调查报告。这些报告被萨顿汇编为《来自中国的报告:细菌战》,成为东京法庭检控日本细菌战罪行的重要证据。

1946年8月,萨顿在东京法庭上指控侵华日军第1644部队对南京平民实施了有毒血清测试。庭长韦伯却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了萨顿的指控。

最终,在美国的庇护下,石井四郎等躲过了审判,逍遥法外。

石井四郎等也“忠实地”完成了使命。他们向美军提供了731部队多年来对细菌战的全面总结及8000多张细菌实验病理、幻灯片等。其中最核心的是731部队成员撰写的3份解剖报告:即炭疽菌报告“A报告”、鼻疽菌报告“G报告”、鼠疫菌报告“Q报告”。

美国人认为,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第四任调查官希尔在总结报告中写道:“这是日本科学研究人员花费几百万美元历经数年获得的研究成果。这些数据都是通过接种细菌传染病病原体获得的人体感染率,由于进行这种人体实验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所以在我们(美国)的实验室里无法获得。为获得这些数据,我们花费了25万日元,但是这与实际研究的成本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1948年11月,东京审判正式结束。美苏围绕日本细菌战情报博弈也就此终结。对于美国人庇护石井四郎等逃脱审判、独享细菌战情报的做法,苏联人不仅心知肚明,且耿耿于怀。

不久,苏联决定发起独立审判。

12名细菌战战犯被送上法庭

1949年,苏联伯力审判庭审现场。

东京审判后,苏联对日本细菌战的调查始终没有中断。

记者在俄罗斯“1949年哈巴罗夫斯克审判档案”项目官网查到,1949年9月28日,苏联内务部、外交部联名致函斯大林:“苏联内务部侦查机关发现,有200余名日本战俘曾在731部队及其支队服役过,这些人从事细菌武器研制并用于对中、对苏作战。已查明的731部队高级官员中,有4名将军、1名大佐和2名少佐。”

苏联内务部、外交部一致认为,“苏联内务部侦查机关所持有的材料,完全可以作为审判731部队高级官员的证据”,提议“立即对上述人员进行公开审判”。司法部和检察院不反对审判。

这项提议获得批准。10月8日,苏联部长会议决定:在哈巴罗夫斯克公开审判日本细菌战战犯。

哈巴罗夫斯克是苏联远东城市,原属中国领土,汉语旧称伯力城,1860年通过《北京条约》被迫割让给沙皇俄国。因此,哈巴罗夫斯克审判也常被我们称为伯力审判。

什么时候审判?当时,日本通过驻日盟军总司令部,与苏联就日俘遣返问题反复交涉。苏联在塔斯社发消息称,将于1949年内完成日本战俘的集中遣返。苏联外交部提出,要在集中遣返日俘前,也就是当年年底前完成审判。

这意味着,这场公开审判只有2个多月的准备时间。

按照当时《苏联刑事诉讼法》规定,刑事诉讼包括追究犯罪、侦查、起诉等阶段,其中追究犯罪和侦查属于审前程序。苏联将涉及细菌战的日俘集中关押在伯力,对其开展了密集侦讯。

佩尔米亚科夫再次参与了这项工作。据他回忆:一大批来自莫斯科的调查员赶来,“审讯从上午9点一直持续到午夜,无论是调查人员、翻译,还是囚犯,大家都筋疲力尽。”

审讯过程并不顺利。

日本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面对苏方质询,以“记忆力衰退”为由,对涉及人体实验的核心指控始终闪烁其词。他甚至公然声称:“根据国际法,为验证生物武器效力而进行的活体实验不构成犯罪。”

审讯记录显示,直到苏联检方出示川岛清、关东军兽医处长高桥隆笃等人书面证词,以及关东宪兵队司令部发布的《关于特别移送的通牒》等文件时,山田乙三才终于坦白。作为最高指挥官,他完全清楚这些反人类的生物武器实验,并计划将其用于对盟国的作战中。

最终,山田乙三、高桥隆笃、川岛清、柄泽十三夫等12名被告被起诉。宫文婧向记者解释说,“苏联司法部认为,法西斯分子战争犯罪是自上而下的系统性国家犯罪,战犯的惩处须包括战争犯罪的决策者、领导者和执行者,所以12名被告既有军官也有普通士兵。”

各位被告都被指派了辩护律师和翻译。检方另外准备了12名日本战犯,大多数是低级员工,他们被传唤为证人。

斯米尔诺夫被任命为国家公诉人。这位与石井四郎有过正面交锋,但在东京审判中未能如愿立案的检察官,终于有机会代表苏联在伯力控诉日本细菌战战犯。

12月25日,伯力审判正式开庭。

法庭设在市中心的一个剧场。因为是公开审判,现场有1000多名市民旁听,连剧场二层也坐满了人。不过,这场审判不对外国媒体开放,只有苏联的媒体记者出席。

起诉书多达数十页,据说,斯米尔诺夫花了2个小时才读完。全体被告一个一个地站到台上,审讯在苏联国家公诉人和被告之间的一问一答中展开。

“第一天,城里一片寂静。”法庭首席翻译佩尔米亚科夫曾回忆道,“每天有两场庭审,早晚各一场。第一场庭审结束后,旁听者开始汇报他们听到的内容。到了晚上,整个城市都在谈论这件事。”

市民们感到震惊和愤怒。第二天清晨,一群愤怒的市民包围了法庭大楼。由于旁听席有限,大楼外架起了大喇叭,现场直播。尽管当时的哈巴罗夫斯克寒风刺骨,很多人仍站在喇叭下听了一整天。

“检察官接连列举了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事实。听到这些,人们脸色苍白,双手颤抖地走出法庭,有些人感到恶心,有些人服用了止痛药,有些人甚至失去了知觉。”佩尔米亚科夫后来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

被告在法庭上的表现不尽相同。

在佩尔米亚科夫的印象中,川岛清沉默寡言,关东军医疗行政长官梶塚隆二始终顺从。“身材高瘦、脾气暴躁”的高桥隆,对苏联人傲慢无礼。审讯期间,“他紧张地摆弄着手指,声称我们对他们的审判是不公平的,因为所有世界强国都在秘密研制细菌武器。”

苏联调查收集的18册审讯记录和缴获的日伪档案资料,作为证据被呈上法庭。全体被告承认起诉状中所指控的罪行,没有人提出无罪反驳。

通过已解密的伯力审判录音,我们能清晰地听到,在最后陈述中,川岛清低声说道:“我对我所犯的罪行感到惭愧,这对我来说是非常困难且痛苦的,但我将与我有关的犯罪和盘托出了,毫不隐瞒。”

柄泽十三夫因情绪激动,断断续续地哽咽道:“现在,住在日本的有我的母亲,她已经82岁,还有我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他们先前都是靠我所领薪水生活,但是我了解自己所犯罪行的严重性,并对我所犯的罪行深刻悔悟,将来一定要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法庭专门成立了医学和细菌学检验委员会,撰写了法医鉴定报告。“在俄罗斯新解密的伯力档案中,有一份法医鉴定报告,第一次将日本细菌战定性为‘以毁灭全人类为目的’。”宫文婧说。

最终,审判仅进行了6天审议便告结束。

法庭依据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1943年4月19日颁布的第1号法令,对战犯作出2年至25年有期徒刑不等的最终裁决。“苏联在1947年至1950年废除了死刑,25年是当时的最高刑期。这些战犯也因此免于死刑。”孙家红解释道。

孙家红曾在国家图书馆,看到伯力审判受审战犯三友一男的回忆录《细菌战的罪》。书中记录了这场审判的后续。据三友一男回忆,他们接到判决书后,曾向苏联最高法院军法处提起抗告,但被驳回,仍然维持了原判。

尽管苏联如此裁决,但随后没有将这些战犯送到劳改营禁闭,而是从伯力城转移至伊万诺沃市郊外的一个乡村,羁押在那里的第48将官收容所。刑期并没有执行完,1956年日本与苏联签署了《日苏共同宣言》,苏联羁押的日俘被大规模遣返。

在伯力受审的12名日本细菌战犯中,高桥隆笃因患脑出血死在收容所,柄泽十三夫在被遣返前自缢身亡,其余10人均被苏联直接遣返,得以在日本了其残生。

然而,更多直接参与日本细菌战犯罪的731部队成员乃至天皇都逃脱了战争审判,悠然度过余生。

追责无时效

伯力审判结束后,苏联很快将审判简要过程和关键文件,译成中文、韩文、英文等多国文字,成书发行。日军细菌部队的反人道罪行,由此大白于天下。

“这显然是一种‘审判之外’的策略。”杨彦君认为,伯力审判不仅仅为了揭露日本罪行、彰显苏联公平正义,还有政治和外交层面的战略考量。

伯力审判期间,美国保持着高度警觉,国务院每天向麦克阿瑟在东京的盟军司令部发密电,报告有关审判的情报。美国对外统一宣传口径:这场审判是“政治秀”。欧洲国家受美国影响,也多将伯力审判批判为政治宣传工具。

日本政府未作出回应。一些日本媒体则称:“细菌试验是荒唐之言”“所谓细菌战术闻所未闻”。

在冷战的寒风中,伯力审判及其揭露的真相,很快被冷冻了。

“这场审判在法庭组织、审判规则和实体运用等方面存在一定瑕疵。”杨彦君告诉记者,伯力审判对日本战犯公诉、审判和裁决的依据,没有像东京、纽伦堡审判一样形成专门的法庭宪章,而是将苏联国内法作为其重要参考。

最让人遗憾的是,中国作为日本细菌战最大受害国,没有参与其中。

但中国显然是知情者。伯力审判期间,毛泽东就在苏联访问。《人民日报》等各大报纸,纷纷刊登伯力审判揭露的有关日本细菌战的罪行。这些报道,不仅代表了当时中国政府的积极反应,更将中国政府坚决反对细菌战罪行的态度向全世界作了宣示。

1950年2月,苏联照会中国、美国、英国和法国,提出公开审判裕仁天皇、石井四郎等细菌战关联者。美国、英国和法国对此联合抵制,但中国政府明确表示支持。中国各大报纸陆续刊载声援苏联的言论。

参与过东京审判的中国法官梅汝璈在报纸上呼吁:“根据一般刑法界基本原则,犯罪不因时效而消灭,新的证据、新的事实,可以随时使任何罪犯受审。所以苏联于此时提出审判裕仁等人,完全是合理合法的行动。”

伯力审判为中国战犯审判提供了经验。

孙家红介绍,1950年7月,苏联将969名日本战犯移交中国,关押于新成立的辽宁抚顺战犯管理所。1956年,最高人民法院在辽宁沈阳和山西太原两地组织特别军事法庭,先后对武步六藏、古海忠之等45名在押战犯提起公诉。

据时任沈阳特别军事法庭审判长的袁光将军回忆,当时“找来苏联在伯力审判日本战犯的程序,有厚厚两大本,基本上就采用了人家的程序。”伯力审判关于日军细菌战罪行的调查和审判记录,作为证据材料,甚至被直接应用到中国对细菌战战犯榊原秀夫的审判中。

伯力审判也成为国内外调查和声讨日本细菌战罪行的起点。

1950年,在卫生部的指示下,东北地区根据伯力审判揭露的线索,开始对日本细菌战罪行进行调查。1982年,黑龙江省在哈尔滨平房区组建起侵华日军第731部队罪证陈列馆,第一任馆长韩晓等东北学者开始着力对731部队进行研究。日本、美国等各国学者也相继调查和研究日本细菌战。

记有“特别移送”受害者姓名的档案。 受访者供图

金成民于1997年,在黑龙江省档案馆首次发现了731部队的核心罪证——“特别移送”原始文件。此后,他带领团队30多次赴日取证,持续向原731部队成员追问真相。他还走遍全国寻访到130多名该部队劳工、细菌战受害者及其家属,并多次赴美俄等国搜寻资料,不断填补731部队罪行证据链。

人体实验受害者遗属,也纷纷站出来讲述真相。李凤琴是“特别移送”受害者李鹏阁的遗腹女,50多年来没叫过一声“爸爸”,直到她在731部队罪证陈列馆看到写着父亲名字的那一页档案,痛苦地飞奔到731部队遗址上,冲着天空喊出人生第一声“爸爸”。此后,她把悲痛转化为力量,在多处宣讲自己的惨痛经历,让民族创伤记忆“活化”。

不只是中国,“94岁的日本老兵清水英男以垂暮之躯来华谢罪,美国小伙埃文·凯尔自发捐赠日军侵华罪证……这些跨越山海的和平力量再度证明,日本军国主义是全世界人民的公敌,守护历史真相是全人类的共同使命。”宫文婧说。

时隔70多年,伯力审判档案资料跨越时空重现于世,来到中国。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篇章将再次被揭开。

这些档案与中国保存的731部队遗址及罪行档案互补互证,无可辩驳地证明:侵华日军实施的细菌战,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自上而下成体系的国家犯罪。

目前,这些档案仍在整理研究。哈尔滨工业大学人文社科学部讲师贾明秀作为俄语翻译,参与了整理。

翻译过程中,日本战犯的供述时常令贾明秀“细思极恐”。比如,“一些战犯的供述中有很多地名,他们去了什么屯什么村,我作为土生土长的黑龙江人,都不知道这些地方在哪儿。查了资料,对照地图发现,天呐,这些恶魔简直无孔不入。”

“这些日本战犯用极其平静的语言,描述着令人发指的活体实验。”贾明秀对此感到愤怒,又很悲痛,“我们大家都忘了这场审判,而日本人还在哈巴罗夫斯克市建了一座和平慰灵公园,并建立了纪念碑。有一段时间,我睁开眼就坐在电脑前翻译,一直翻译到深夜,我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让更多人知道真相。”

在宫文婧看来,“日本细菌战档案既是二战期间日军细菌战罪行的核心历史证据,也是个体、集体和人类创伤记忆的实物载体。”她向记者透露,“未来,我们计划通过中俄联合申遗,将这些载体上升为世界记忆,警示世人珍爱和平。”

金成民也表示,伯力审判档案的公布,标志着我们与俄罗斯在史料共享和研究合作上迈出了重要一步。未来,我们中国学者将联合包括俄罗斯在内的更多受害国研究者,共同进行课题研究,在国际上形成更强大的舆论影响和学术共识,牢牢掌握关于这段重大历史的话语权。

据央视新闻,当地时间4月29日,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在记者会上点名指责731部队。她表示,二战期间日本军国主义犯下的反人类罪行没有追诉时效限制,查明这些罪行的工作将继续进行。俄罗斯正竭尽全力进一步揭露日本军国主义的罪行,并将系统性公布相关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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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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