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渡口,提灯守望。
在安宁疗护病房,医生、护士、社工是患者和家属最坚强的依靠。但这些摆渡人,随时可能被离别的情绪感染。当他们把能量传递给服务对象,自己也急需能量补充。
随着安宁疗护理念的深入推广,医护人才的处境和培养很值得关注。
压力纾解
医护社工先要学会“活”下来
“你看我们这个楼现在叫‘宁养楼’,医院的‘安宁疗护中心’最初叫‘关怀科’,没有‘临终’两个字,不敢提。甚至,我爱人开玩笑说我这个工作都不好向外人介绍,就简单用一个‘内科大夫’代替。” 北京老年医院安宁疗护中心主任曹凤回忆过往感慨万千,中国人的孝道观念根深蒂固,如何更开放地谈论生死一直是社会性问题。
2010年北京老年医院刚开始提供安宁疗护服务的时候,社会层面对这一学科的了解十分有限,甚至在医学界内部,也认为安宁疗护与传统的救死扶伤差异显著。2017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颁布《安宁疗护实践指南(试行)》,安宁疗护理念得以全国推广。
“嗯……跟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很不一样。”北京老年医院安宁疗护中心医生王鸿承沉思片刻,道出安宁疗护中心与其他科室的区别,“与其他科室的工作内容会有重合,通俗地讲都是看病,但预期不一样。其他科室患者大多数都是病情好转,我们经常需要送别患者。”
王鸿承2023年8月毕业后入职北京老年医院,那时安宁疗护理念已经得到一定程度的传播,他自感生死观比较开放,“无论患者在生命的哪个阶段,只要能帮助到他们就可以。”
同样在2023年入行的蒲黄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安宁疗护中心医生丁海洲,回忆自己的心路历程时说:“从工作中学习接受死亡,慢慢觉得死亡不是可怕的事。”
现行《医师法》与已经废止的《执业医师法》相比,在描述医师职业精神时特意加入了“敬佑生命”这个词。这被丁海洲认为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现在不光是医疗工作者,还有很多志愿者、殡葬工作者、自媒体创作者在社交平台上科普什么是安宁疗护。”
近10年来安宁疗护工作不断进步,医疗水平不断精进,心理层面的疗愈依然因为个体和家庭的差异而需要投入大量精力。
“有时候,告别场景中的某个刹那,比如子女俯在病床前那一声撕心的呼喊,会猛然触动医护人员的情绪。尤其是我们女性同事,心思更细腻,在送走患者之后,自己也需要心理上的抚慰与支撑。”蒲黄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安宁疗护中心医务社工吴玲玲,日常会借助卡牌、香氛等心理支持工具,帮助安宁疗护团队纾解压力。“医生、护士、社工自己首先要‘活’下来,不被负面情绪淹没,才能更好地陪伴患者和他的家庭走完最后一程。”
心灵成长
向患者学习对生死的理解
安宁疗护中心的医生、护士、社工,在患者和家属面前是勇敢的好人,但本身也是一个个鲜活的普通个体。
丁海洲手机里保留着一位患者阿姨留下的话——人就像小草一样,来于自然,最后也回到自然。人的一生在探索自我、连接他人、顺从自然、呵护万物,不违背天意才行。不用做参天大树,大风过来太硬会折断,做柳树做小草,随风摆动,才是本身生命的意义。
这不是第一个触动他内心的患者,安宁疗护工作已经融入他的自我成长。“向患者学习,然后再把这种对生死的理解传递给其他患者。我们中国人总说‘尽人事听天命’,这个尽人事,以前意味着不惜一切手段进行抢救。现在因为安宁疗护,会考虑得更全面。”
丁海洲除了平时在医院里的工作,还有很多“远程支持”,患者家属经常会在微信上向他寻求帮助。他会抽空很有耐心地解答,科普医学知识,还以自己的高能量去影响低能量的家属。但能量并不是无限,丁海洲自己也经常有疲惫乏力的时候。“会和媳妇出去吃点好东西,恢复恢复能量。”除了寻求家人的帮助,他还时不时跟AI聊聊天,“AI的情绪价值总是给得挺足的。”
作为社工,吴玲玲平日里在“心社灵”方面给予医护同事们鼎力支持,而她并非坚不可摧,柔软的一面始终藏在心底。有一次送别患者后,她忽然被一股强烈的思家情绪攫住,一下班就坐上地铁往家赶。到家后,陪着父亲聊了两个多小时。“听那些从小讲到大的故事,听爸爸在部队的青春岁月。明明早已听过,却听得格外有味。”父母感到又惊又喜,作为女儿的吴玲玲自己,觉得像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涅槃,情感电池重新蓄满,踏上继续成长之路。
王鸿承的成长方式是不断学习,在安宁医疗科,患者的情况往往非常复杂。“我是学呼吸方向的,当初的同学基本上都去了呼吸科,只需要在呼吸方向钻研即可。但我们安宁疗护的患者,可能同时遇到呼吸、心脏、肾等问题,医生就得一专多能。”呼吸科同学们的成就感来自患者治愈出院,他的成就感来自帮助患者减少不适。
专业培养
每个人才都是“六边形战士”
丁海洲、王鸿承这样的年轻医生,是每个安宁疗护中心的“宝贝疙瘩”。随着全社会在生命终末期治疗方面的观念更新,对安宁疗护的需求越来越大,人才供给成了必须直面的问题。
“我们医生不仅承担安宁疗护病房工作,还同时承担着家医签约、居家医养服务以及家庭病床服务工作。” 蒲黄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安宁疗护中心主任董伟说,社区安宁疗护工作者的“多面手”角色,既是挑战也是机遇。通过能力升级、模式创新与资源整合,不仅能破解“时间—精力—人员”的困境,更能让“门诊—居家—住院”模式成为生命终末期的温暖摆渡船。
北京老年医院作为三级医院,本身还承担着人才培养的重任。早在2023年4月,当时的关怀科就作为示范及教学基地,迎来了由北京市卫健委组织的首期北京市安宁疗护人才培训班的学员。
现在每周三,曹凤都会组织全国安宁疗护人才参与的远程培训。她的培训群里有460多人,这460多人都是全国各省市医院学科带头人,每个人又都能辐射学科内的其他人。“我比较喜欢远程培训的形式,结合实战,节约时间。还可以通过远程会议的方式,与欧美的学科专家交流经验。”
培训的效果显著,很多转专业到安宁疗护中心的医生,可以直接获得实战经验。但目前国内医学院还没有开设专门的安宁疗护方向,目前的培训体系可以满足初级需求,如果再往高精尖发展,必须建设专业学科。
“很简单的道理,如果安宁疗护的医生是肿瘤学科出身,肿瘤科室转来的病人,他有信心接得住。别的科室转过来的,可能就接不住,患者到面前,痛苦都识别不出来。”
在现阶段,曹凤努力通过科室自身的人才梯队培养体系,弥补专业人才供给不足。北京老年医院的安宁疗护中心,每个医生都有不同的专业科研方向,有的是中医安宁,有的是肿瘤安宁,有的是安宁急症。
曹凤不喜欢夸夸其谈,而是很现实地从年轻人的角度思考问题。让年轻人愿意选择安宁疗护,能留得下来,无非是实现个人价值和薪酬水平到位。“这些年轻的医生,要给他们成长的通道,让他们能凸显知识的价值。每个人在自己的专业方向成为专家,不内卷而是互相促进。目前是一专多能,以后是六边形战士。”
在她的人才培养规划中,未来每个年轻医生都可以在安宁疗护领域成为带头人,“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受访者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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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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