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的城中水泽

 

龙潭中湖美景 视觉中国

北京北枕居庸,南襟河济,多山,也多水。水系是北京选址建都的根基,也是城市文脉千年流动的底色。古往今来,文人显贵多倾心于水域辽阔的昆明湖、碧波荡漾的什刹海,却常常忽略市井烟火之中散落的城中水泽,如太平湖、泡子河、二龙坑、黑龙潭、金鱼池、龙须沟、三里河、龙潭湖……这一汪汪静水,一方方泽地,或是漕运往来的通途,或是园林览胜的佳境,或是市井存续的命脉。它们融入城市肌理,静静滋养着这座古都,成为北京城岁月流转、迭代变迁的鲜活印记。

翻阅古都旧卷,京城曾遍布众多城中小水,其中最负盛名的当数两处太平湖,一北一南,各显风华。北太平湖位于北京西北城墙外,源起元大都和义门内的抄纸坊泓渟。明代筑城之时,这片水泊被隔于北城墙外,与坝河相依,成为北护城河的一部分。彼时这里芦苇丛生,烟波浩渺,当地人皆称其为苇塘。

1958年,苇塘疏浚拓新,正式得名太平湖。每至盛夏,湖面荷风十里,粉荷映水,碧叶连天,清风拂过便漾起满湖涟漪,凭栏远眺尽是诗情画意。然而这片水泊承载了一段令人扼腕的往事,著名作家老舍先生就是在此投湖离世,这处风光旖旎的湖水,从此蒙上了一层悲凉的色彩。

南太平湖位于内城西南隅,是由西护城河引入城内形成的一片湖泊,湖面东畔坐落着醇亲王府南府,清光绪皇帝就在此出生。

1971年北太平湖被填平,昔日荷香满溢的湖面,化作地铁车辆段,千年水迹就此隐没。南太平湖也在人口更迭、世事变迁中慢慢干涸消散,只留一段临水往事,藏于古都岁月之中。本世纪初,为复刻旧日水韵,政府依托北护城河西直门至新街口段,再造新北太平湖,便是如今的潭西胜境。这一方水塘清幽雅致,小桥流水、亭阁林立,被誉为北二环边的“江南水乡”。

如果说太平湖是京城城中水泽的景色翘楚,那么内城东南隅的泡子河则为京城人文之胜地。明永乐年间重修北京城,通惠河改道南移,旧河道被圈入城内,后世称之为泡子河。旧时泡子河畔高槐垂柳、碧水澄澈,风光清丽无双。河畔错落排布着张家园、傅家园等私家园林,吕公祠、慈云寺等古刹禅院临水而建,人文风雅与自然水色完美相融。《帝京景物略》曾有记载:“十五日,诸寺建盂兰盆会,夜于水次放灯,曰放河灯,最胜水关,次泡子河也。”每至盂兰盆会,无数游人慕名而来,临水放灯、祈福许愿,点点河灯随波流转,映亮星河……清末京山铁路破土修建,填埋河道,这方诗意水面渐渐淤塞湮没,一河风月隐于城市烟火,只留文字记载,记取它昔日的绝代风华。

与泡子河齐名的还有宣南地区的黑龙潭,水面因取土的坑塘积水而形成,后来成为祈雨的场所。《析津志》记载:“黑龙潭,岁旱于此祷雨。”因潭积水十余顷,野鸭子经常光顾,也有野凫潭之称。光绪《顺天府志》记载:“黑龙潭在祈谷坛西侧,积水十余顷,亦名野凫潭。”由于环境优美、水面开阔,入清之后,这里更是成为文人墨客的雅聚之地,藏尽文坛风流。《藤阴杂记》中记载,“黑龙潭,康熙中为宴游之地”。其周边聚集了很多寺庙与园林,如陶然亭、龙泉寺、太清观、刺梅园等,春秋时节,风和日丽,寻常百姓也慕名而来,踏青游赏。其以清幽景致滋养一方风华,映照着明清时期南城独特的社会风貌与城市气韵。

与上述清幽雅致的城中水泽不同,京城还有一条烟火浓郁、承载百年市井记忆的水系,这便是闻名遐迩的龙须沟。龙须沟的前身,是明永乐年间开凿的郊坛后河。明代营建天坛、先农坛两大礼制坛域时,为疏导南郊积水、保障坛域规整,特在两坛北侧开挖人工排水沟渠,即为龙须沟之始。河道自西向东横贯外城南郊,穿过前门大街南段,河道之上矗立一座单孔汉白玉石拱桥,因地处皇家祭天御道,专供帝王往返天坛、先农坛祭祀通行,故名天桥。

入清之后,民间因河道蜿蜒绵长、依附中轴线走势,形似龙须,遂将郊坛后河俗称为“龙须沟”。晚清以降,皇家祭祀礼制渐衰,天桥的御道功能随之褪去。随着前门商业兴盛、南城娱乐业态蓬勃发展,天桥一带聚拢大批民间艺人、游商摊贩,逐渐演化成老北京民俗文化的核心聚集地。彼时桥下流水潺潺,两岸商铺鳞次栉比,游人络绎不绝,杂耍、说唱、市井贸易云集于此,孕育出独属于老北京鲜活热烈的市井风华。清末民初诗人易顺鼎一句“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忆家”,道尽了当年天桥闹市的繁华盛景。

近代以来,外城人口激增,民居密集挤占河道,污水淤积,排水壅塞,原本清澈的古排水河逐步沦为浑浊污沟。民国年间,河道持续干涸淤废,天桥古桥被拆,原有水系相继填埋筑路,曾经贯穿南城、烟火繁盛的龙须沟水脉,自此隐于城市地下,只留地名与诗文。

除却上述知名水域,北京城还散落着诸多藏于街巷、隐于岁月的小众城中水泽。内城西部的二龙坑,是元代金水河、明代大明濠遗留的珍贵水脉印记。此处地势低洼平缓,历代积水成潭,两道曲水蜿蜒盘绕,形似卧龙,故而得名。旧时碧波浅浅、清涟自成,清代之后河道逐渐淤塞,水坑日渐干涸,民国时期彻底填平筑路,昔日曲水风光,最终沉淀为二龙路的街巷地名,留存着元明水系的悠远余韵。

地处天桥水系与三里河交汇处的金鱼池,自金、元起便是京城养鱼观鱼的水域,历经明清延续至民国,当地居民世代以蓄养金鱼为业。明代谭元礼写有《金鱼池》:“滴滴跃跃洗池塘,朱鱼拨剌表文质。接餐生水水气鲜,霞非赤日碧非莲。儿童拍手晚光内,如我如鱼急风烟。士女相呼看金鲫,欢尽趣竭饼饵掷。”此诗生动描摹出池水清洌、金鲫嬉戏、游人赏玩的鲜活景致,彼时天光水影、人景相融,尽显灵动温婉的水乡气韵。

正阳门外的三里河,为明代正统年间人工开凿的泄水河道,初衷是疏导内城雨涝积水、调剂外城水系平衡。河道贯通城南腹地,明清之时两岸风光清婉、水土温润,富商巨贾、文人雅士纷纷临河营建宅邸园林,引水叠石,造亭筑榭,为硬朗的北方都城添了几分柔情缱绻。

而坐落于龙须沟下游的龙潭湖,源起明代修筑外城城墙遗留的窑坑洼地,积水成泽,自成格局。明清时期,这片僻静水泽远离市井喧嚣,成为文人隐逸闲居、名流雅集酬唱的清幽秘境。清康熙年间,大学士冯溥于此营建万柳堂,植万株垂柳,点缀亭台轩榭,一时名流云集、诗酒酬和,让这片城南水泽声名斐然。近代以前此处洼地连片、水系杂汇,1952年经系统疏浚修整,辟为三湖相连的城市湖泊。因与上游龙须沟首尾相应、一脉相承,由梁思成先生定名“龙潭湖”,千年洼泽终成京城东南一隅的标志性水景。

从元大都的漕运河道到明清文人的雅集胜地,从人迹罕至的荒洼废地到声名远扬的城中游园,一汪汪消散又重生的碧水,一片片淤塞又疏浚的水泽,以最质朴、最温柔的姿态,隐入街巷肌理,凝存于文人的诗篇,既镌刻着北京的过往历史,也连通着城市的当下与未来,更滋养着这座古都生生不息的文脉与灵魂。

(作者单位:北京建筑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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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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