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互联网法院的法庭内,一场庭审正在进行。这里没有传统法庭卷宗翻动的沙沙声,没有原被告座席。审判席上的法官正凝神注视着面前的屏幕,逐一核对当事人身份、确认诉讼请求、答辩意见。鼠标轻点,证据材料实时共享给线上每一个人。

隔着屏幕开庭,如今已是朱阁的工作日常。但刚到北京互联网法院时,她很不习惯。

 

在传统法庭上,厚厚一摞纸质卷宗摆在案头,原被告面对面交锋,法官抬眼便能捕捉到当事人的神态、肢体细节。来到互联网法院,一切都迁移至屏幕之上,卷宗全部电子化。“无人、无纸,法官在主持庭审时常常无所适从。”刚上岗的那段日子,朱阁总是感觉不太适应。

屏幕的另一端充满未知,无从判断当事人所处环境,不确定是否有人在旁支招。多年线下办案积累的庭审掌控感骤然削减。“线上开庭,只能靠法官的专业能力建立信任。”朱阁说。

互联网法院审理的案件,大多处在规则的空白地带。法官不仅要化解个案矛盾,更要为飞速迭代的数字社会厘清行为边界。

建院首案,一则13秒的短视频,给朱阁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条短视频为缅怀汶川地震而制作,融合特效、手势舞,在网络上广为传播。可争议扑面而来:素材多来源于网络,短短十几秒,能够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吗?

合议庭内部产生分歧。有经验丰富的法官提出,过去影视作品动辄几十分钟,十几秒片段,谈何独创性?

法官会议上,大家以普通网民的视角,一遍又一遍观看短视频。灰暗画面慢慢透出光亮,配乐缓缓流淌,简短的影像承载着大众对遇难者的缅怀,触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评判独创性,不能直接套用长影视的标准去衡量短视频。”合议庭最终达成共识:短视频是否构成作品,和时长无关,核心要看是否蕴含独创性智力劳动与个性化表达。

这份判决书,前前后后改了16稿。在朱阁看来,这既是一份裁判文书,也是面向大众的普法。

全国首例“AI文生图”案庭审现场

几年之后,生成式AI浪潮席卷而来,又一道无先例可循的案子摆在朱阁面前。

2023年5月,一起AI文生图著作权纠纷诉至法院。原告使用Stable Diffusion大模型,反复调试提示词、调整参数,迭代创作出图片《春风送来了温柔》。作品发布到社交平台后,被他人抹去署名,直接用作诗歌配图。

矛盾摆在眼前:AI生成的画面,到底算不算作品?权利该归大模型厂商,还是操作工具的用户?行业、学界观点针锋相对。

接手此案前,朱阁几乎没有用过AI绘图工具。为了搞懂技术原理,她一边翻阅学界论文,一边走访产业一线,和工程师、从业者深度交流。她还在法院技术同事的协助下,安装对应版本模型,还原原告整套提示词、参数乃至随机数种子,完整复现图片的生成过程。

“大模型不是搜索引擎,不是调取现成图片,也不是预设的五官元素简单拼接。它通过学习图像内在关联模式,在人的指引下,从无到有生成全新画面。”亲手复现后,朱阁真切体会到,想要产出满意的图像,使用者需要投入大量选择、安排和筛选等智力劳动。

“法律的主体始终是人。AI只是工具,权利归于人,责任也要归于人。”这成为审理此案的核心思路。2023年11月27日,案件迎来宣判:原告通过提示词设置、参数调整,对画面元素、布局构图等表达进行了取舍,付出独创性智力投入,涉案图片属于美术作品,应当受到保护。被告侵权成立,赔偿500元。

赔偿金额虽不高,却在海内外激起巨大回响,美国版权局的报告专门引用了这起来自北京互联网法院的判决。

AI是一把双刃剑。享受工具赋能的同时,恶搞、换脸、丑化他人的纠纷接踵而至。朱阁团队审理过这样一起纠纷:微信群内,被告截取他人微信头像,借助AI生成低俗二次元图像并在群内传播。庭审中,被告试图把过错推给算法:“图片是AI自动生成,和我无关。”

“工具没有意志。”朱阁一语点破,即便图像由算法运算得出,但使用工具、实施传播行为的是人,侵权责任理应由使用者承担。

层出不穷的新型纠纷,倒逼法官持续更新知识储备。工作繁重的朱阁,选择攻读数据法治方向博士学位。

“互联网自带创新的基因,新业态、新模式不断冒出来,新的纠纷就会不断出现。”朱阁认为,法官的使命,就是立足现行法律,把层出不穷的网络新纠纷纳入已有的法律轨道,为数字社会确立稳定预期。

如今线上庭审已是常态,老百姓足不出户就能完成全部诉讼流程。经历过建院之初“指挥权无处安放”的局促,朱阁早已从容自若。谈及人工智能能否替代法官,她笑着摇摇头:“利益衡量、价值取舍,对人性的体察,这些根植于人的价值判断,机器难以取代。”

更多热点速报、权威资讯、深度分析尽在北京日报App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如遇作品内容、版权等问题,请在相关文章刊发之日起30日内与本网联系。版权侵权联系电话:010-852023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