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得有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看过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观众,很难忘掉这句台词,却又有些好奇:它貌似平淡,为何让人瞬间破防?

曾经,著名学者弗朗西斯·福山在《信任:社会美德与创造经济繁荣》一书中的“权威观点”犹如“紧箍咒”:传统中国文化受儒家影响,信任半径短,对家庭外的陌生人缺乏信任,是“一盘散沙”的“低信任度社会”,因缺乏情义,很难实现现代化。

《给阿嬷的情书》呈现出不同的事实:无数游子在外受苦受累受辱,却将血汗钱交给陌生人,带给故乡的亲人,这怎么是“低信任度”?他们对家人的责任感,常上升为对祖国、对家乡、对传统文化的忠诚,这怎么是“一盘散沙”?《给阿嬷的情书》式的感人故事绝非个案,这怎么是“缺乏情义”?

理论与现实的落差,让人无所适从,好在还有《金钱与血脉:泰国侨批商业帝国的百年激荡,1850年代—1990年代》(汪玉姣著,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8月),读后惊觉:在影院里白流了那么多泪,竟没真正看懂《给阿嬷的情书》。

 

经济学“铁律”为何失效

本书聚焦于近现代泰国“侨批业”。“侨批”指华侨以民间渠道寄回国内、集家书与汇款凭证一体的信。泰国是东南亚华侨人口第二大国,约占总人数的20%,相关存世材料极丰富(现存“侨批”超20万封,其中7-8万封来自泰国),也是《给阿嬷的情书》故事的发生地。

用今人眼光看,“侨批”能成“业”,实属奇迹。

如书中所说:“它既不是银行,也不是邮局,却以‘老乡的信任’构筑起一套横跨暹罗与中国的金融和情感网络。”从业者“在没有监管、没有电报、更没有手机的年代”,只凭“信义与记忆”,便发展成惊人规模——以1932年为例,汇入国内资金3700万泰铢,时泰国政府年入七八千万泰铢,同年中国政府月入也只有两三千万元(时1泰铢约合1—1.27民国银元)。

“侨批业”先后遭当地政府打压、西方列强银行竞争、“大萧条”冲击、经济“泰化”运动压制、日寇围剿、国民党大陆政权倒台前掠夺,却一次次通过主动调整业态,挺过难关,生意不断增长。

经济学教科书反复教导我们:“熟人社会”形成的自然经济是脆弱、不稳固的,“陌生人社会”靠法律、制度建构的经济才是有韧性、可持续的。

可“侨批业”让经济学“铁律”突然失效了,传统持续释放出惊人能量。对“侨批业”了解越多,就越明白:现代化从来不是一个“非此即彼”“自古华山一条路”的故事,它的多元性被长期遮蔽。重读这段历史,对于深入认识多元现代化、明确当下所处历史阶段、选择符合自身发展的道路等,均有意义。

重合作、求共赢是华商风格

早期“侨批业”只是熟人间的“水客交易”。

受泰国近代化影响,建铁路、开港口、发展农业、稻米出口等急需劳动力。1825年,旅泰华人为23万人,到1917年,已至90.6万。新增移民多是苦力,不识字,不会当地语言。每赚到一点钱,他们只能请往来中泰的老乡(即“水客”)带回乡。当时中国乡村均无门牌,人口登记疏漏,只有熟人才能确保送到。

华人吃苦耐劳,“侨批”数量猛增,部分“水客”见有利可图,转行开“批局”。1891-1894年间,曼谷已有20家“批局”。

“批局”仍靠人情做生意,定期深入偏远的橡胶园、矿场、甘蔗园,那里的华侨苦力长年见不到同胞,“听到乡音家讯时……抱头痛哭”。为拉客户,“批局”有时首单不收费,甚至给客户钱。客户不识字,“批局”提供“代写家信”业务……这些在《给阿嬷的情书》中也有表现。

“侨批业”增长快,引当地政府嫉妒,下令“侨批”必须通过官方邮局,否则按走私论罪,一封信罚40泰铢,判3年监禁。

可高压之下,邮局业务未增。“侨批”数量大,只是给每封贴邮票,邮局就忙不过来,大多数“侨批”没收信地址,邮局送不了。经华商出面协调,泰国国王默许“批局”做总包,几千封“侨批”打包贴一张大额邮票,邮局承运,递送仍交“批局”。邮局干脆聘华人任经理,收入大增,“侨批”单件成本反降。

西方银行也盯上“侨批业”,却竞争不过“批局”。西方人一上来先订合同、立规矩,“批局”则先交朋友、给服务,老华侨说:“去洋人银行办事,像是面对审判;去华商银行,则如同回家。”

“批局”也看到西式银行的优势,在汇款等业务上紧密合作,西式银行也意识到,“侨批”单笔数额低,难服务,不如交给“批局”。

重合作、求共赢是华商风格,“侨批业”顺利通过初期艰难,迎来上世纪20-30年代的“黄金十年”。

世事沉浮,“侨批业”却不倒

1929年,大萧条席卷全球,泰国大米出口遇挫,价格暴跌50%,大量农民破产,引发社会动荡。“侨批业”每年流出大量货币,令泰国国王不满。然而,大“批局”早深入银行、稻米生产等领域,抗风险能力增强——严控“侨批业”,会影响稻米出口,得不偿失。

1932年,泰国留洋归国的军官、文官发动革命,国王放弃绝对君主制,不久军政府独裁,1938年起开始经济“泰化”运动,限制资金流动,稻米、银行等行业逐渐国有化。超100所华文学校被关闭,华文报纸只留一家,且出台“不准说中文”“不准穿中式服装”“不准使用中文姓名”等禁令……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郑木生开华语培训班在1956年后,是第二次经济“泰化”运动。

70-80%的泰国华侨是潮汕人。1939年6月,汕头、潮州沦陷,此后6年,日寇占据潮汕。“侨批”已难送到,造成1943年惨烈的“潮汕大饥荒”。

为把“侨批”送到家,“批局”探索新航道,反比原航道更省钱,且主动与国民党政府主导的国家银行合作。1941年12月,泰国被迫与日本缔结同盟国,日本在曼谷设立银行,试图切断流向中国的资金,“批局”全面受控。

可“批局”仍然找到了发展机会,利用战争期间汇率波动和管理空隙,进行外汇套利,反而增加了收入。1945年后,“批局”迎来“繁荣期”,从战前的20多家,猛增至70多家。

这轮“繁荣”有“偶然性”。一方面,当时泰国为争取联合国席位,努力改善对华关系,放宽了对“侨批业”的政策限制;另一方面 ,人们对战后发展充满期望,给资本投机带来空间。

从寡头垄断迅速走向消亡

上世纪40年代末,国民党政权濒临崩溃,不惜杀鸡取卵,竟操纵汇率,严控资金流动。金圆券推出仅两个月便崩溃,竟让“侨批业”背黑锅,栽赃侨汇“走私套利”,要求“批局”至少将40%的汇款交官方银行结算,而官方汇率大大低于市场汇率。

“批局”不配合,便以“打黑”名义处理,甚至枪毙商人。“侨批商”感叹:“按官价结汇,无异于向政府‘捐款’,不‘捐’,就得赔上性命。”

上世纪50年代,经济“泰化”运动卷土重来,《给阿嬷的情书》中的郑木生便在这一阶段去世,但“侨批业”仍在发展——马灿峰等巨商引军方强人到公司当股东,给予巨额分红,使这些公司在名义上成了“泰国公司”,其实仍由华商掌控。随着政商深度勾连,“侨批业”走向寡头垄断,压抑了竞争,服务水准下降,丧失了市场灵活性。

上世纪70年代末,“侨批业”又退回到“水客交易”的原始形态中。

中国改革开放后,不少华侨携资金回乡,因泰国方面严格监管,“批局”已无法提供帮助,加上信息技术进步,通联已几无门槛,“侨批业”在整个经济中占比持续减少,日渐边缘化,各“批局”既无应对之策,也不愿开发新服务。

1979年,泰国最后一家大型“批局”(“振盛兴批局”)将投递和解付网络并入中国银行系统,海外分支机构也正式停办“侨批”业务,标志着“侨批业”正式退出历史舞台。《给阿嬷的情书》中,“裕丰银信局”就是在这一年关闭的。

其实,一些小“批局”坚持到上世纪90年代。

从这面镜子看自己

“侨批业”为什么“打不死”,持续迸发出惊人的活力,成为经济学经典理论无法解释的谜?

《中国18-19世纪人口职业结构与大分流》(杨成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或能给出答案:清代人口结构独特,始终为农业人口近60%、工业人口略多于10%、服务业人口近30%。前现代国家一般是农业人口约80%、工业人口略多于10%、服务业人口约10%——中国的农业人口少近20%,服务业人口多出近20%。

未经农业人口向工业人口、工业人口向服务业人口两次大转移,古代中国已有较多服务业人口,故商业文化等更早熟,体现在经商与日常生活、与人际交往等融入更充分。

如书中所写,绝大多数基层“批局”兼营百货店、饭馆等,与客户朝夕相处,彼此“信任”不是制度保障出来的,而是复杂关系的深度绑定中交往出来的——他们可能是亲戚、同乡,可能一起投资小生意,可能有共同的熟人群体……诚信不仅是经商的底线,更是做人的底线。

“侨批业”的诚信,靠情义维持。“做人得有情义”震撼心灵,因为那是我们的来时路、我们的精神故乡。随着熟人社会瓦解,我们沦为职业人,可内心深处,我们依然向往那个自发讲情义、不将其视为一种负担的时代,依然怀念它给予的抚慰、鼓励与骄傲。我们始终坚信,那才是生而为人配有的生活。

书中承认,“侨批业”也有短板,比如边界感强,闽南华侨不愿去潮汕人的“批局”;再如长于人事、昧于技术,“侨批业”消亡于信息技术进步之时,可“批局”从没为此投入,也无应对之策。

优点也罢,缺点也罢,惟有全看到,才知该何去何从。发展无固定公式,只能以自己的方式走向未来。看到真实的自己,突破“权威观念”的封印,是本书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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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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