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中华戏曲的宏大叙事中,军事题材作品的创作始终是一条充满挑战与机遇的道路。它既要承载厚重的历史记忆,又需在戏曲的程式化表达与现代审美之间找到精妙的平衡。2025年12月29日,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倾力打造的新编现代戏《远去的白马》,在人民剧场重磅上演,受到广大戏迷观众的高度关注与好评。该剧不仅成功地将一部荣获“五个一工程奖”的文学力作立在了戏曲舞台之上,更完成了一次对河北梆子剧种艺术表现力的深度挖掘与时代性升华。这出戏,如同一曲穿越时空的慷慨悲歌,在烽火岁月的壮阔意象中,叩击着观众的心灵,展现了传统艺术形式讲述中国故事、塑造英雄形象的非凡魅力。

王洪玲饰赵秀英

一、 历史基因与剧种气质的天然契合

河北梆子,源自燕赵大地,其声腔高亢激越、悲壮苍凉,素有“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地域文化基因。这种艺术气质,与《远去的白马》所承载的英雄主义情怀以及深沉的历史感,产生了天然的共鸣。剧目没有停留在简单的情节移植上,而是敏锐地捕捉到内在的精神契合。该剧围绕女主人公赵秀英的传奇一生,提炼出“爱情”“战斗”“选择”三大主线,在忠实原著精神的基础上,赋予作品更为浪漫与诗意的舞台表达。这种炽烈的情感浓度和戏剧张力,正是河北梆子擅长抒写和渲染的领域。当激昂的梆子声响起,仿佛直接唤醒了深植于这片土地的历史记忆。选择用河北梆子来演绎这个故事,不是简单的“移植”,而是一次“回归”,是让故事回到了最适合它的情感与声音的故乡。

王洪玲饰赵秀英 金民合饰姜大伟

二、 文学根基与戏曲叙事的成功转化

《远去的白马》是军旅作家朱秀海于2021年2月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原著作为荣获国家级大奖的文学作品,为戏曲改编提供了坚实而优秀的文学基础。从小说到戏曲,并非文字的直译,而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艺术再创造。该剧编剧罗周紧紧抓住了“戏”的核心,将原著中的内容予以提炼、浓缩,使得主线更为清晰,人物更为鲜活,故事更为饱满。全剧共有六场,即洞房、险象、断肠、前行、夕照、白马。既有写实主义的具象描画,又有浪漫主义的浓烈色彩。剧情铺陈张弛有度、情节跌宕、动人心魄,这种“环环相扣”的戏剧结构,使得全剧始终保持着强烈的戏剧吸引力,让观众的情绪随着人物的命运而起伏。更重要的是,改编没有停留在事件的罗列,而是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将外部冲突内化为人物复杂、可信的情感逻辑和心理轨迹。

王洪玲饰赵秀英 魏爽饰赵大秀

三、 唱腔音乐的守正创新与情感赋能

音乐是戏曲的灵魂,对于以唱功见长的河北梆子而言,唱腔设计更是决定剧目艺术高度的关键。该剧的唱腔和音乐设计者,展现了深厚的艺术功力与创新的艺术胆识。李石条、曲同成、朱维英熟谙河北梆子的唱腔和音乐特色,赋予了传统唱腔全新的艺术活力。设计者运用慢板、清板,散板,尖板和反调等多种板式,紧密服务于戏剧情境和人物内心情感,让唱腔真正成为突显人物内心世界的核心载体。多个重点唱段,或如泣如诉、缠绵悱恻,或疾风骤雨,气势磅礴,或激昂慷慨、大义凛凛。通过板式的转换、旋律的起伏、节奏的疾徐,充分释放出河北梆子声腔的本色,将人物内心情感揭示得淋漓尽致。全剧唱腔旋律在保持梆子韵味的同时,也根据现代人物的情感和语言节奏做了适度调整,使之更贴近当代观众的欣赏需求,营造出不失梆子声腔筋骨与神韵的崭新艺术境界。

王洪玲饰赵秀英 马曌饰刘抗敌

四、表演艺术的灵魂塑造与代际传承

如果说剧本是骨架,音乐是血脉,那么表演则是赋予剧目灵魂与生命的关键。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本剧领衔主演王洪玲以声传情,用醇厚的功底及细腻传神的表演抓住了女主人公作为“女性”“母亲”“支前队长”不同身份的人物内核,成功塑造了一位兼具女性之美与英雄之魂的现代革命女性形象,也再次证明了戏曲艺术是“角儿”的艺术这一真谛。王洪玲过硬的唱功实力,在这部戏中再次得到完美印证。她的嗓音高亢明亮,圆润饱满,穿透力极强,且控制力惊人。高音处如裂帛穿云,激越澎湃,充分抒发英雄气概;低回处如涓涓细流,婉转沉稳,细腻描摹内心波澜。她对气息、吐字、归韵的精准掌控,使得每一句唱词字字清晰,情感饱满,极具感染力。王洪玲的“唱”成为这部戏最大的亮点,“角儿”的艺术光辉成为这部戏获得成功的关键因素。王洪玲将剧中140多句唱词,多个重点唱段,“迎亲飞雪结花红”“热腾腾蒸好媳妇饼”“我何曾遭炮火深没黄泉”“共驰白马迎曙光”等演唱得酣畅淋漓,意韵悠扬。在全剧接近尾声时,一段长达十分钟的核心唱段,她依然驾驭得游刃有余,情绪层层递进,技巧与情感的完美结合,给观众带来超级震撼的艺术享受。这不仅是嗓音条件的优越,更是数十年艺术修为的集中爆发,堪称当代河北梆子旦角演唱艺术的典范。

一个杰出的艺术家,足以照亮一部戏,甚至提高一个剧种某一行当的艺术标杆。王洪玲的表演日臻化境,已完全化身为赵秀英,观众看到的不是演员王洪玲在演一个英雄,而是英雄赵秀英活生生地站在了舞台上。她深入揣摩、精准把握了赵秀英的“魂”。她的眼神,时而温柔似水,满含思念;时而坚毅如铁,指挥若定;时而悲恸欲绝,却又强忍泪水。她的身段,既有女性的柔美,更融入了战士的英气与干练,台步、手势,无不贴合人物身份与特定情境。这种细腻,使得赵秀英不是一个符号化的英雄,而是一个有血有肉、可亲可敬的鲜活生命。这种“附体”式的表演,需要演员对角色极度的理解、认同和情感投入,需要将程式化的戏曲技巧完全内化为人物自然的生命表达。正是通过这样极致的人物塑造,王洪玲提升了河北梆子旦角艺术的表演境界,拓宽了旦角的表现力与内涵深度,为河北梆子艺术在新时代的持续焕彩,增添了浓墨重彩的艺术之笔。

还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剧中饰演刘抗敌和欧阳的马曌,一人分饰两角,唱念俱佳,文武兼备,是一位非常难得的青年艺术人才。饰演白马的秦鹏磊,武功扎实,做表细腻,运用武生行当的表演技艺,将几匹不同的白马演绎得灵动而出彩。金民合塑造的姜大伟、魏爽塑造的赵大秀,尽显过硬的表演功底,塑造的人物真实可信、平实动人。同时,舞台上极富造型感的歌队运用的巧妙别致,在各种造型的变换中不仅成为故事的叙述者,历史的见证者,更成为人物内心与观众之间的情感纽带,这种突破传统戏曲表达的间离效果增加了演出的现代感。

马曌饰欧阳

五、 舞台综合艺术的现代诗意表达

《远去的白马》的成功,同样是导演、舞美、服装等综合舞台艺术共同创造的成果。安凤英作为本剧导演,对全剧节奏的把握、场面调度的设计,既大气磅礴,又细致入微,使得整出戏的叙事流畅而富有剧场张力。在场景营造上,没有采用传统的写实布景来再现战争环境,而是运用了写意、象征的手法,营造出意境深邃的戏剧空间。舞台空间处理的灵活多变,通过灯光切割、舞台旋转,在虚实之间自由转换。这种手法给演员留下了充足表演空间,激发了演员的创作潜能。这部戏中“白马”的呈现将传统戏曲的程式表达与剧情深度融合,作为核心意象,既是具体的故事元素,更是信念、理想、记忆与希望的象征,与戏曲的写意美学精神一脉相承,赋予了剧目深沉的诗意和广阔的想象空间。

刘杏林的舞美设计意象鲜明,以简约而富有冲击力的视觉符号替代了繁琐的实景。以一座极简造型的巨大弧形墙巍然屹立,斑驳粗粝的肌理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沧桑与岁月的沉重,错落的红色线条与灵动的转台结构精准划分舞台空间,光影交错间充盈着烽火岁月中的时空印记,硝烟弥漫的战争场景和触摸可见的人物内心世界悄然呈现于舞台。那一抹肃穆中的“红”,既是战争的残酷,也是历史的烙印,更是人们心中不灭的炽热信念。

崔晓东设计的剧中人物服装,在符合历史背景的同时,兼具舞台美感和象征意义。在色彩上,摒弃了过于鲜艳或灰暗的极端,采用了一系列柔和而有质感的中间色调,如土黄、灰蓝、暗红等,既符合战争环境的基调,又在舞台上呈现出高级的视觉美感。款式上,在军装、民服的基本形制上,进行了适度的戏曲化剪裁和装饰,既便于演员表演,又突出了人物的身份与气质。每个人物的服装都与其性格、命运紧密关联,成为角色塑造的有机组成部分。

六、传统的回响与时代的华章

《远去的白马》不仅仅是一出成功的剧目,它更是一种有力的实践。它证明了传统戏曲,完全有能力、有魅力去承载和表现重大现代题材,并在创新中焕发新的生机。关键在于,如何找到剧种气质与题材内核的深度共鸣点,如何以守正创新的态度进行艺术转化,如何依靠顶尖的艺术家的创造性演绎来赋予剧目灵魂。该剧通过扎实的文学改编、精湛的唱腔设计、卓越的表演艺术和富有创意的舞台呈现,成功地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转化为了剧场里可听、可看、可感、可思的舞台艺术。它让河北梆子高亢的声腔,唱响了英雄的赞歌与人性的光辉;让戏曲的程式化语汇,生动刻画了现代人物的情感与风骨;让写意的舞台,承载了厚重的历史记忆与深远的时代思考。

《远去的白马》,这匹从历史深处驰来的白马,并未远去。它正以昂扬的姿态,驰骋在新时代的文艺舞台上,奏响着属于这个时代的铁马梦魂与艺术华章。它凭借河北梆子的铿锵锣鼓与激越声腔,闯入了当代观众的视野与心田,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传统与时代的一座艺术桥梁。它让我们看到,燕赵悲歌的古老韵调,依然能在新时代奏出震撼人心的华彩乐章;戏曲艺术的生命力,正在于它始终能与人民的情感共鸣,与时代的脉搏同频。这出戏,是河北梆子的骄傲,也是戏曲现代戏创作的一个重要收获,其探索与成就,也将为同类题材的创作提供宝贵的经验与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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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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