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告别相携一生伴侣的葬礼,很难得不是以眼泪和悲伤开场——头发花白的方杜若的丈夫刚刚离世,她迫不及待地一边锱铢必较地盘算着收回这些年的份子钱,一边兴奋地规划接下来的好日子。她要镶牙、烫头、跳舞,逃离这座没有电梯的老楼的囚笼,插上翅膀回到梦寐以求的自由里。在这样一种黑色幽默的氛围中,顾雷导演作品《长翅膀的杜若》亮相2026国家大剧院国际戏剧季,犀利悲悯地展现了许多女性隐忍一生的伤痕。
在沉浸于悲伤中的儿子看来,母亲的种种行为甚至可以用可恶来形容,她那么不顾情面地要从老朋友手里“抠”出钱来,又张罗着把父亲的痕迹从这个家中悉数清除,着急得一天都等不了。整部作品的开篇部分,顾雷以辛辣到有些荒诞的笔触揭露了老年人荒芜的精神图景,细腻自如地表达着他对生活的深入体察,市侩、讽刺、心酸中夹杂好笑。你不禁追问,是什么“练就”了这么一个油盐不进、歇斯底里的老太太,于方杜若而言,“跳舞”是打开隐秘的那把钥匙。在儿子与她的几番争吵中,观众逐渐得知,昔年她的女儿病逝,极度痛苦的父母彼此深怨,于是跳舞和读书,他们最钟情的两个爱好,成为毕生用来互相攻击的武器,方杜若的“罪名”,是为跳舞而狠心抛下高烧的女儿。
成为母亲,注定意味着割舍下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成为另外一个人吗?这是长久存在的、隐藏在母亲伟大的隐忍之下的话题。《长翅膀的杜若》有这样一句台词,“一条裂缝成了一个深坑”,女儿离去留下的撕裂,成为方杜若再也没能走出的低谷。有趣的是,这种理念似乎被有意地外化在作品的舞台呈现上:一方长长的深坑横斜如坟墓,在各种意义上半截身子入土的方杜若蜷缩其中,构筑起仅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与她此刻的佝偻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曾经的自己,那时,她年轻貌美、家庭幸福、意气风发,她的衣裙越是鲜红夺目,越如鲜血般对照出她日后的枯槁与潦倒。饰演老年方杜若的任怡洁表现尤其出色,她把一位老人的倔强、不堪、乖张、痛苦刻画得非常生动,层次之间的递进自然而有感染力。
舞台上,还有一处巧妙的设计引人遐想。一面镜子立在方杜若的“深坑”旁,既像一座冰冷的墓碑,也是串联不同时空的通道,记忆中鲜活的方杜若等一众角色都从这里走来。犹如对镜自照,在《长翅膀的杜若》中常常出现的,不只是方杜若,老朋友们也都与年轻时的自己形成了对比,活泼的逝去了,强健的衰老了,另外,方杜若与儿媳、逝去的女儿与重病的孙女、沉默的丈夫与不理解她的儿子,几组人物的关系都形成了一种可以映照的回环——时代在更替,但人生的某些议题永恒存在,永远在等待后来者给出答案。
必须承认,《长翅膀的杜若》是一部会让观众带着思考走出剧场的作品,如果能把前后部分的风格更加统一或者进一步平衡两个部分的“干货”含量,也许更能锦上添花。从目前的观感来看,个人认为,老年方杜若的部分设计更加自然真诚,也更加“落地”,青年部分宛若意识流的表现手法增加了观众的理解成本,也有些打乱整体的情绪连贯,同时对方杜若因何困住自己的转变刻画略显单薄。若能在留住老年戏高光的基础上进一步打磨,《长翅膀的杜若》定是一部叫好叫座的佳作。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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