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9日,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开场前的场灯暗下去,又亮起来。一位老人从舞台上场口走出,走得不算快,但很稳。一亮相,现场观众就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正是今年90岁高龄的中央芭蕾舞团原首席指挥、中国交响乐团联盟首任主席卞祖善。
卞祖善走上指挥台,手势起落之间,《冬日之梦》——卞祖善与中央芭蕾舞团交响乐团演绎柴科夫斯基音乐会拉开帷幕。其中,柴科夫斯基交响诗《命运》由他全新编订,并在今年正式出版,“低调点说,这是它的中国首演,说是世界首演,也符合事实。”卞祖善笑着说道。
90岁执棒《命运》编订版首演
这场音乐会以柴科夫斯基的作品贯穿,上演交响诗《命运》、幻想序曲《罗密欧与朱丽叶》以及《G小调第一交响曲“冬日之梦”》。时值冬日,音乐会得名“冬日之梦”。
其中的首演作品——交响诗《命运》,是萦绕卞祖善半生的作品。1956年,上海音乐学院成立指挥系,卞祖善从附中直升本科,就读乐队指挥专业,后来成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位科班出身的乐队指挥。上世纪50年代在读期间,他第一次听到《命运》,那是苏联女指挥家杜达洛娃的录音版本,“当时觉得这曲子蛮好听的,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后来,卞祖善在《我的音乐生活:柴科夫斯基与梅克夫人通信集》一书中,看到书后所附的柴科夫斯基创作年表。正是这张年表让他发现了蹊跷,“《命运》是柴科夫斯基早期作品,创作于1868年,作品编号却是77号,这个数字为什么会这么大呢?”
原来,首演后柴科夫斯基对作品不甚满意,撕毁了总谱。直到他去世三年后的1896年,学者依据留存分谱复原总谱,以作品77号(遗作编号)由莱比锡贝里亚耶夫出版社出版,《命运》才得以传世。可柴科夫斯基为什么撕毁总谱,这又成为困扰卞祖善多年的问题。
2023年春天,卞祖善在阅读书籍、研读原谱的过程中发现了问题,认为问题出在结构上。“我从柴科夫斯基自己的话里面得到了启发,他说自己一辈子都在跟曲式作斗争。”结合柴科夫斯基的创作发展脉络,卞祖善发现原谱在速度和结构方面存在一些问题,“于是,我以1896年莱比锡贝里亚耶夫出版社原版乐谱为底本,在不增删一个音符的前提下,调整了结构,让它速度的对比、调性的布局更理想一些,艺术表现力更完美些。”
卞祖善透露:“从1896年莱比锡贝里亚耶夫出版社根据分谱复原总谱出版至今,130年来,几乎所有指挥家都按照这一版本演出。”如今,他全新编订的这一版,或许将成为影响柴科夫斯基音乐研究,乃至影响世界古典音乐的一个版本。
于文献细微处解开乐谱谜团
《命运》总谱编订的过程,听起来好像并不复杂。可为什么直到今天,才由卞祖善去做这件事?
专访中,卞祖善特意带来了《命运》总谱和三个不同出版社出版的《我的音乐生活:柴科夫斯基与梅克夫人通信集》,逐一翻开给记者看。其中一本通信集后附有柴科夫斯基创作年表,其他两本都没有,“就结束在全书最后一句话:‘柴科夫斯基呼吸了他最后一口气。’”卞祖善念着这句话,也慨叹着。
“要是没有看过这本书,要是没有这张年表,那就没有这场演出,也没有我们今天的谈话。”卞祖善语气平和,面带微笑。在大众视野里,他是一位指挥家、音乐家;但他说起话来更像一位史学家,在历史的蛛丝马迹里、在文献的字里行间寻找音乐的破题之法。
90岁的卞祖善,言辞清晰,条理清楚,对幽微之处格外敏锐,辨析起来纤毫分明。面对作曲家在总谱上时而出现的一些“小错漏”,他会饶有兴味地讲述,指出这些错漏为何出现,后世指挥家、演奏家又该如何理解,如何处理。总谱上,有些地方被他画了圈,一旁写着“漏网之鱼”四个字,语气里带着考据者的兴味。
“作曲家创作一部作品,是他艺术理念的直接体现,是他的精神、思想甚至美学观点的表现。”在卞祖善看来,如果指挥家、演奏家只是就事论事、照本宣科地把音符呈现出来,不了解作品的内涵和背景,恐怕无法在二度创作中达到应有的高度。“音准、节奏、力度、平衡是音乐演奏的基础,在解决了这些问题之后,我们必须上升到风格、境界。如果只有音符,那就是音响,而音乐最动人的地方是,它有灵魂,有温度。”
谦逊自称艺术“门外人”
卞祖善的博闻强识在音乐圈有口皆碑,音乐史上的故事,他能一件接着一件地讲,细节更是信手拈来。但说到自己时,他反复提到一个词——“门外人”。
“我发现齐白石有一方印章,上面三个字‘门外人’。我觉得太好了,就请朋友也给我治了一方。”卞祖善的视野从不只局限于音乐,“面对知识的海洋,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就是门外汉。”他很推崇蔡元培为上海美专的题词“闳约深美”,“闳是博大,约是有所选择,你选择了自己的专业方向,不能飘在上面,得深刻钻研,最后达到美的境界。”他希望自己能做到这四个字,“但是我自己还在门外。”
如今,90岁的卞祖善依旧钻研艺术、执棒登台。用他的话说,自从退休后,自己就成了“空中飞人”,去各地参会、执棒。今年6月,他还在中央芭蕾舞团舞剧《天鹅湖》的演出中担任指挥。
读书、写作,更是卞祖善的日常。阅读没有固定时间,只要想起来,就翻上几页。读书读纸质书,写作就用平板电脑。今年,卞祖善已有三部出版物问世,其中一部便是柴科夫斯基交响诗《命运》的全新编订版。如今首演完毕,卞祖善又组织起一个三人校对小组,他自己也在其中,依据排练中发现的问题逐处完善,希望未来把这一版本介绍到国外。明年,卞祖善还将有三本书推出,目前均已基本写完。
音乐于他,早已变成乐趣;钻研艺术,也成为他的生活方式。他用毛泽东主席的一段话自勉:“人类总得不断地总结经验,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停止的论点,悲观的论点,无所作为和骄傲自满的论点,都是错误的。”在卞祖善看来,想做到有所发现与创造,只能靠知识,靠文化,靠积累,靠读书。而积累,永远没有终点。
(北京日报社原创新闻作品)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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