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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沟,是我童年记忆里的一朵奇葩,是大自然对人的一个“亲吻”

2019-08-25 15:18 编辑:TF017 来源:北京晚报

“山远天高兮烟水寒……”爸爸高声唱着歌,几只野兔顺着上坡慌忙逃窜。他把李后主《长相思》中的一句诗中间加了一个字,再配上京剧的唱腔,在整个山沟荡起回响。

邓乃刚


资料图 摄:白继开

野兔下到沟里,是来偷吃小白菜的。这块约两亩大的自留地,在农业合作化时期留给了我家,因为是土地归大堆儿后落下的一块,爸爸就管它叫“落沟”。爸爸在落沟里种了山药蛋,中间空出一片地点了麻雀豆,埯了葫芦籽,又胡乱撒了些小白菜籽。小白菜需要浇水,这不,爸爸刚从半里地外挑来水,就发现了野兔。

为防止野兔和鸟儿来,我们一早把狗儿花花牵来,将它拴在一棵小树上。到晚上等鸟儿都回窝了,估计兔子也不会出来了,再把花花牵回来。一早一晚这样折腾,不仅人累,花花也被太阳晒得直伸舌头,有点儿熬不住,爸爸索性把那几棵不到一尺高的小白菜都拔了,以后就再也没碰到过野兔。

我家的落沟得天独厚。这条长约七十米、宽二十多米的小沟,多年前由雨水冲刷而成。爸爸在小沟里挖了一个池子,然后沿这块地的两边各挖一条渠通向沟外。后山的雨水不是很多,八月会出现几场暴雨,洪水下来之前先涌进池子里,然后顺着两侧的渠往外排。一般说来,这里少有特大的雨,雨下得不多时,水就留在落沟里,因此落沟在七八月是不会干燥的。

暑假时节,落沟就是我们的“夏令营”。阴坡的那两棵白桦树挂满了油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我们用铅笔在白桦树的树干上写下开学的日子,当年孙达德就是在桦树皮上做记号,才把小分队引进威虎山的。阴坡的草长得也很旺盛,有的地方有一尺多高,打草的时候,经常怕踩着蛇。阳坡较为逊色,但也不凋零,是我们的又一个“小画廊”:山丹丹花开了,虽然不是很多,但也能发现几十支。只是那时候的我们很无知,不懂得保护自然,由于贪嘴,把它们的蒜头形鳞茎挖出来煮熟吃了。如此,山丹丹花就越来越少了。落沟里头还有几株野玫瑰,绽放着红中带紫的花,九月开学前后结满一串串雀蛋大小的果子;当地人管它叫“油瓶瓶”,因为它的表皮光滑油亮,像涂了一层油脂一样。将“油瓶瓶”捧在手里把玩很不错,它的里面全是籽儿,表皮咀嚼起来一点儿味道都没有。益母草则是另一种味道,它们像一根根立着的大掸子,一层一层的小塔开着粉红色的花,直挺挺地如哨兵一般守卫着落沟。它的管状花冠像小喇叭,我揪出花蕊放进嘴里吮吸,甜丝丝的,像蜂蜜一样清爽。阳坡上端,长着一种叫“醋溜溜”的植物,至今我也没有查到它的学名。我掐下一把“醋溜溜”,剥掉表皮,露出青绿的茎秆,入口酸中带甜,记忆中还没有哪种水果有这种味道。立秋那会儿,“醋溜溜”老得不能吃了,我们便去挖“甜草苗”,也就是甘草。我们把甘草的根放进嘴里咀嚼,十分甘甜,嚼着嚼着,咳嗽就好多了……落沟,让我们经常忘记了回家!

每当这时,爸爸全然不顾及我们。他正做着乡村小买卖,一放下货篮,就埋头在山药地里。山药也会开花,是那种淡白色的小花,花蕊是黄色的,显得很素净。爸爸一边除草,一边掐掉一些花,说只有这样地下的块茎才能长得肥大。不久后,麻雀豆也爬到了一人高的架子上,它的花比山药花鲜艳得多,紫莹莹、一串一串的,梦幻般随风摇曳。再往后,架子上挂满了半尺长的豆角。爸爸乐呵呵的,他用做小买卖的盘子秤来称每天摘下的豆角。从七月中到九月初,吃了五十多天鲜豆角,刚开始也就摘个一两斤,后来最多的一次摘了将近六斤。这么多豆角肯定吃不完,爸爸就用剪子把它们竖着剪成丝,晾干,到冬天加猪肉炖着吃。

立秋后,如果雨水多,地就不用再锄第二回了,爸爸带着我们在田垄中拔草。遇到有山药拱出土,就给它按一按、培培土——如果露出来的山药被太阳晒绿了,就没法吃了。爸爸还教我们给葫芦套花,把雄蕊插到雌花的花蕊中,给它人工授粉。这样长出来的葫芦又大又面,与关内的倭瓜和南瓜类似,中秋节前差不多能摘下来了,放在窑洞的凉房里能吃大半个冬天。

这是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不知道累的爸爸到地头时总要冲着大山唱上两句,他年轻时读过高中,不知为什么,对文言虚词“兮”那么情有独钟。他除了在李后主的那句诗里添上了这个字,还在一些格言警句里也添上了这个字。譬如有时他会唱“知足常乐兮随遇而安”,有时则唱“谦受益兮满招损”……当时我年幼,不懂得这些词句的意思,觉得他非常可笑。

按照白桦树上记下的日子,我们又开学了。后山农历八月十五就结冰了,我们上学后,爸爸用一周时间,把地里的山药都起出来放进窖里。金灿灿的山药蛋,足足有两千斤,加上生产队的口粮,明年就不用发愁了。

落沟,是我童年记忆里的一朵奇葩。老来闲时爱乱翻书,有一天翻《泰戈尔散文诗》,我的目光突然停住了——“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我没有读懂大师的深意,但我相信我的落沟也是大自然对人的一个“亲吻”。落沟是我潜意识里的“路”与“根”,顺着这条“路”,寻着这条“根”,我的笔下豁然开朗,“泉水”就涌了出来……

(原标题:落沟里的童年)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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